第十章 旧友明暗

从老巷驱车回集团的路上，晚风透过车窗缝隙灌进来，吹散了些许午后沉郁。车子汇入新街口方向的车流时，前面堵了一段，我停在原地等了两分钟，看旁边人行道上的行人匆匆往来。绿灯亮了之后车流慢慢松开，我把车开进集团地库，在常停的那个车位熄了火。

刚拔掉钥匙，副驾那边的车窗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我转头，看见陆驰靠在对面车位旁边的立柱上，一身深色休闲装，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立柱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脚边投了一小片影子，看那个站姿和脚下落着的一截烟蒂，应该等了有一阵了。

我推门下车："等多久了？"

"没多久。"他把烟蒂摁灭在旁边垃圾桶顶端的灭烟盘里，直起身朝我走过来，"刚从老城项目的一个合作方那边出来，顺路经过地库，看见你车位空着就等了会儿。上午供应商违约的事我听说了。"

我锁好车门："小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归解决了。"陆驰站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我帮你梳理了一套风控补漏体系，针对政企项目临时违约、材料涨价、资质失效这三类高频风险，做了三重兜底预案。后面附了几家长期供货厂商的联系方式，资质和履约记录我都筛过一遍，应该比你现在的合作方稳。"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页面上条理清晰，每一条风险后面都标注了对应预案的触发条件和执行流程，字体排版工整，看得出不是临时凑出来的东西。他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做这个了，可能从上次我跟他提过项目被卡流程之后就开始动手整理了。

"什么时候做的？"我合上文件问了一句。

"上周。"陆驰说，"你跟我说联席小组新规落地那会儿我就开始弄了，刚好这两天收尾。"

我捏着文件边缘停了两秒。他做事向来这样，不声不响，等到结果出来了才递到你面前。从小到大，我遇到什么事他都这样处理——不管我接不接受，他先备好一条退路放在那里。

"不用。"我把文件递回去，"我自己能处理。"

陆驰没接。他看了我一眼，手插在裤兜里，没有伸手的意思："放你那吧，用不用随你。我花时间做的，你扔了也行，但别现在还我。"

我手悬在半空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文件折了一下塞进了车门储物格里。他看见我放了进去，嘴角动了动，也没多说什么。

"陆驰。"我喊了他一声。

"嗯？"

"谢了。"

他摆了摆手："说这个就没意思了。但我跟你说件事——你听听就行。"他站直了身体，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这次是靠运气过的关，你自己清楚。下次未必有这么巧。我给你的那份东西，里面有两条关于资质失效的预案是我找林叔核对过的，他说可行我才写进去。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用我的资源，至少把那两条看了，不亏。"

"知道了。"

"走了。"他转身朝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电话二十四小时开着，什么时候撑不住了随时打。"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冲我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告别，然后就上去了。

我站在车边看着电梯门关上，低头看了看储物格里露出来的文件一角，把车门关好，锁了车，朝另一部电梯走过去。

上楼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江亦辰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刚忙完？"他问。

"嗯。"

"正好，"他侧身跟我并肩往走廊里走，"今天上午供应商那边的事我听说了，运气不错，听说宏盛临时反水你当天就找到替补了？"

"赶上了。"

"确实赶得巧。"他喝了一口咖啡，语气随意，但话里的重点我听得出来，"我手里刚好有一批文旅供应链的资源，跟老城项目的业态匹配度很高，资质和履约记录都干净。你那边要是后续还有缺口，跟我说一声就行，无偿对接，不用走集团流程。"

我放慢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是那种大学时期最常见的温和笑意，跟从前一起创业时讨论项目方案时的表情几乎一样。但正因为太像了，我反而觉得不踏实。从前他有什么说什么，现在他总是绕一圈再递话。这批资源什么时候攒的、为什么攒、专门准备给谁的，他没说，我也没问，但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攒一批跟老城项目匹配的资源放着。

"不用。"我说，"我现在手里那家供应商够用了，流程也走完了，短期内没有更换的打算。"

江亦辰的笑意没变，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点："有备无患嘛。我就是跟你说一声，真有需要了别跟我客气。"

"行，记下了。"

我们走到走廊分岔口，他要往左边去自己的办公区，我往右边回项目组那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还是从前同学聚会时的习惯，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岔口看了他背影两秒，他端咖啡的手抬了一下算是告别，很快拐进了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后面。

我继续往自己办公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她打字很快，一次性发了两条。

【沈知意：刚跟苏晚聊了一会儿，她这两天同行压价抢单挺严重的，几笔谈好的散户单全被截了。月底还款的账她重新算了一遍，缺口大概还有一小截，没跟我说具体数字，但我看她算账的时候笔停了好几回。】

【沈知意：另外再说一句——你别介意——你跟夏知予那些事传得满大街都是了。苏晚没问过我，但她不可能没听说。你如果真在意她，至少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东西。你自己想想。】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完了消息。窗外新街口的天色已经暗了，霓虹陆续亮起来，从玻璃幕墙外面透进一层薄薄的光。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桌面台灯亮着，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看了几秒，打字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沈知意：知道跟做是两回事。你自己掂量。】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门没关严，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能听见一两句压低的交谈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内容，但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词汇碎片——像是有人在议论上午供应商那件事，"运气好""又过关了"这类话。二叔那边应该是借着这次的事继续在元老层铺我的标签，实力不足、全靠运气。听起来不痛不痒的几句，慢慢叠加就是一座山。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沈知意：【还有一件事，苏晚今天下午路过巷口的时候听见几个商户在聊你。她没停，直接走了。但我猜她听见了。】

我打字回：【聊什么？】

【沈知意：还能聊什么，夏知予那张照片的事。有人说你本来就是混夜场的，谁跟你沾上都说不清。苏晚从头到尾没接话，但她是开着工作室的门在做事的，外面说什么她全听得见。】

我锁了屏幕，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新街口的主干道上车流还在不停地过，霓虹的光从地面反到写字楼的外墙上，一片一片地铺过去，看着很热闹，但隔着窗户什么都听不见。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台灯关了，从衣帽架上拿了外套，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电梯下行的时候只有我一个，到了地库我重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挂挡起步。车子从地库出口开出来的时候，新街口的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裹着路边小吃摊的烟火气和主干道上的尾气味道混在一起。

前面的红灯亮了，我踩住刹车，抬手把储物格里陆驰给的那份文件抽出来翻了翻。翻到他提过的那两条关于资质失效的预案时，车速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姓名，但那个号码我前几次见过——是夏知予。内容很短，措辞客气，说是今晚在1912那边有个朋友攒的局，问我有没有空来坐坐。

我扫了一眼，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下面，绿灯亮了，我挂挡踩油门拐进了老巷方向的岔路。

后视镜里新街口的灯火越来越远，前面巷弄里的路灯暗了一截，路面也窄了。我没有开进太深的地方，停在巷口外侧的划线车位上熄了火，隔着挡风玻璃望向巷道中段那扇玻璃门，暖黄的灯光还亮着，苏晚应该还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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