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城门裂，螳臂当车

寅时三刻拔营，两千精骑衔枚疾行，马蹄裹了厚布踩在官道上闷如擂鼓。

我骑在枣红马上跑在最前头，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腰间那枚铜铃被我用布条缠死了，可颠簸时还是隐隐发出碎响。

赵崇跟在我右侧，断臂的袖管被风吹得直往后飘："小侯爷，过了前面玉田驿，再跑三个时辰就到京城了。"

官道两旁的杨树飞速后退，天色从墨蓝转向灰白，再转成薄薄一层金光时，玉田驿的驿站灯笼出现在前方岔路口。

可我还没靠近就嗅到了不对——官道正中横着两排拒马，每根尖木桩上都裹着浸了油的麻布，火把插在路边烧得噼啪响。

拒马后面站着一个锦衣中年人，身后三十多个铁甲护卫，他手里捧着个白色瓷杯慢悠悠喝茶。

"来者何人？"我勒马停住，赵崇按刀上前喝问。

那人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举了举："我乃羽林卫副统领崔明义，奉柳相之命在此设卡盘查。你们这队人马来路不明——统统下马受检。"

我盯着他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脸，还有身后那些护卫腰间的羽林卫腰牌，心里冷笑了一声。

柳如晦动作比我想的快，已经调了羽林卫来拦路。

"崔统领，"我勒马在原地，没有要下马的意思，"羽林卫负责拱卫皇城，什么时候管起城外驿道的盘查了？"

崔明义放下茶杯站起来，踱到拒马前，仰头打量坐在马上的我，目光轻慢得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沈青鸾，别以为穿身骑装拿块虎符就真把自己当将军了。柳相早料到你会抄近路进京，特意让本官在这儿候着。"

他拍了拍那排裹了油布的拒马："你识相就下马交出兵符，本官可以网开一面让你进京。不识相——"他手指一弹，身后护卫齐刷刷举起点火的火折子，"这排拒马烧起来，你这两千人一个也跑不掉。"

赵崇浑身肌肉绷紧了，枣红马感受到我的情绪，前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面。

我低头看着崔明义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想起母亲棺椁被钉死那夜，我躲在暗处看见的另一个笑眯眯的脸。

"崔统领，"我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拒马前，"你说柳相让你在这儿等我？"

崔明义端着茶杯又啜了一口："不然呢？柳相料事如神——"

"那你知不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平平的，"柳相的儿子柳承泽今天早上被我扔进海里喂了半肚子咸水？"

崔明义的茶杯顿在嘴边。

"他那三艘大船和两百私兵，"我继续道，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现在全趴在山海关的浅滩上等退潮。柳相算到了我会走这条官道，那他算没算到他儿子会被我扒了锦衣扔进浪里？"

崔明义手里的茶杯啪地碎了，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连烫都没顾上，脸色变了又变。

"你、你敢动柳公子？"

"你敢在这儿放火，我就敢回京让圣上看看柳家私调羽林卫设关卡截杀忠勇公的铁证。"我从怀中掏出贺长庚留在我手里的那道圣旨展开，"这是贺长庚篡改发旨时间的证据。崔统领——你确定柳相让你做的事，圣上知道？"

崔明义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他那三十多个羽林卫护卫开始骚动，有人把火折子悄悄灭了。

"沈小姐，"他忽然换了副口气，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大人有大量，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要不这样——你把虎符留下做个凭证，下官放你过关，回头柳相那里下官替你周旋——"

我笑了。

"崔统领，"我仰头看着他，声音清亮得让身后两千精骑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说要留虎符做凭证，那你知道虎符上面刻着什么吗？"

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汗："下官不知……"

"上面刻着——"我慢慢把虎符翻过来，背面的密文在晨光下泛着暗青色，"柳府库银三成归。"

崔明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脸上的油光变成煞白，连连后退撞在拒马上，裹了油布的尖木桩硌得他惨叫一声。

"你、你胡说什么——"

"赵将军。"我退后一步。

赵崇一挥手，两千精骑同时拔刀，刀光映着晨色刺得人睁不开眼。

崔明义瘫在拒马底下，裤裆湿了一大片。

我越过他瘫软的身子走到拒马前，拔短剑劈断裹油布的木桩一脚踹开，木屑飞溅时身后两千骑齐声嘶吼。

"崔统领，"我跨过断裂的拒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告诉柳如晦——他拦不住我。让他把脖子洗干净，最迟今日午时，我进太极殿了断。"

两千铁骑从我身后呼啸而过，马蹄掀起的尘土把崔明义和那三十多个羽林卫全吞没了。

跑到玉田驿岔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崔明义还趴在地上捂着被木桩硌伤的腰，远远看去像一只被碾碎了的虫子。

赵崇打马跟上来，喘着粗气笑："小侯爷，您刚才那段话，末将在后头听得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勒马继续狂奔，风把鬓发吹散了糊在脸上也顾不上拨。

"赵将军，"我攥紧缰绳，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我娘死那夜我躲在棺材后面，柳如晦来验尸，他蹲在棺材边探头看我娘的遗容——笑了。"

赵崇猛地攥紧缰绳，脸色铁青。

"他笑了，"我说着说着眼眶烫起来，"他看完我娘的尸体站起来，对王氏说'处理干净点'。我那时候七岁，隔着棺材板把那张脸记了十二年。"

枣红马跑得四蹄腾空，京城城墙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灰蒙蒙的一道影子被晨光镀了层金边。

"今天午时，"我腰间的铜铃终于挣脱了布条，在疾风里叮当响起来，"我要让他跪在我娘的灵位前，把那张笑脸给我哭回来。"

赵崇嘶吼一声挥鞭打马，两千精骑同时加速，马蹄声在官道上汇成一道闷雷，朝着那道金边轰隆隆碾过去。

杨柳树从耳边刮过去像一道道绿色的刀光，外公的信在怀里硌着胸口，"靠山在海"四个字翻来覆去烫着我的皮肤。

可我的靠山不是海。

我的靠山是这两千个拼了命跟着我闯关的男人，是山海关沿岸那三万双攥着刀的手，是外公埋在地下那把锈了十二年却终于出鞘的剑。

京城的正阳门越来越近，城楼上的旗帜被晨风吹得笔直。

我把虎符从怀里掏出来攥在左手，短剑从腰间拔出来握在右手，两腿夹紧马腹，冲着那道城门冲了过去。

城门守军远远看见乌压压一片黑甲铁骑冲过来，吓得手忙脚乱要去关闸，可赵崇在前头嘶声喊道："忠勇公沈青鸾携镇北侯虎符进京面圣——闪开！"

铁闸落了一半，我的枣红马擦着闸门边缘蹿了进去，马蹄踏在城门洞的青砖上溅起一串火星。

身后两千铁骑鱼贯涌入，整座京城都在马蹄声里轰然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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