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玉坠惊座

相府西院，梅树下，沈清辞正数着从袖口拆下来的银线。

十根。母亲绣香囊用的云锦线，每根能换三天的药钱。

"小姐，张管事带人来了。"贴身侍女青枝推门，脸色发白，"说要核查各院用度，让您把这月的脂粉银子交回去。"

沈清辞抬眼。院门外，张管事叉着腰，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脚边撂着一只空木箱，摆明了要当场搜刮。

"上个月拨给您院里的二十两胭脂钱，"张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迈进来，"夫人说府上开支紧，各院都退了，就剩您这儿没动。"

青枝气得发抖："那银子早就换了药！小姐咳了半个月，大夫说要进补——"

"那是您的事。"张管事一挥手，婆子们哗啦涌进屋内，翻箱倒柜地掀。妆奁砸在地上，粉盒碎了一地，沈清辞绣了一半的帕子被踩进泥里，灰扑扑地皱成一团。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捻着袖口，面无表情地看着。

发疯，太发疯了。嫡母这是生怕她喘匀气，要趁着嫡姐被休的余波把她按死。二十两银子不算什么，但要的是她"庶女不配用度"的名头，往后府里上下都敢来踩一脚。

婆子从床底拖出一只旧藤箱，里头是母亲留下的几件旧衣裳和几本书。张管事亲手翻了翻，没找到值钱物件，呸了一声。

"穷酸货。"他拎着那串玉坠子提起来，对着天光照了照，"这玩意儿成色还行，上交库房抵账。"

沈清辞猛地站起来。

那玉坠通透如冰，坠底刻着一个极浅的"霍"字——母亲临终前用指甲一刀一刀刮出来的，说这是她唯一从娘家带出来的东西。

"放下。"

声音不大，但张管事手一顿。

院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有人小声说"小姐这次真急了"。谁都知道沈清辞平日说话都带喘，病恹恹的，连大点声都怕她厥过去。

可此刻她站得笔直。

"张管事。"她走过去，一步一步极慢，踩在碎粉盒的残渣上，嘎吱作响，"这玉坠是我母亲遗物。你碰一下，今日这院子你就别想站着出去。"

张管事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小姐，您这是跟谁耍横呢？您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名分？"沈清辞抬手，从袖中取出半封旧信，慢条斯理地展开。信纸泛黄，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右骁卫大将军霍廷章的私章。母亲霍氏，当年将门独女，满门忠烈。

"我母亲遗书上写得很清楚，霍家旧部但凡见坠如见人，若有为难者，可持此物入京兆府请令。"

张管事的笑僵在脸上。

"你方才说什么？"沈清辞将玉坠从他手中一根一根手指掰回来，声音温和，一字一顿，"穷酸货？"

院门外，不知谁倒吸一口凉气。

婆子们退到墙角，抱紧肩膀大气不敢出。张管事膝盖一软，扑通跪下，额头抵着碎瓷片当场见血。

"小姐饶命！是夫人——是夫人说您——"

"说下去。"沈清辞把玉坠重新系回颈间，垂下眼帘看他，"夫人说我什么？"

张管事浑身哆嗦，牙关打战。

沈清辞俯身，拍了拍他肩头沾的灰，语气同方才讨药钱时一样轻："不急，慢慢说。我这人，最会等的。"

院里梅枝簌簌落雪，廊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病弱庶女，看她把玉坠妥帖塞进衣领，回头冲青枝弯了弯眼睛。

"把妆奁收拾了。明天再领二十两，直接找账房，说霍家旧部递了帖子来问安。"

她转身往屋里走，轻飘飘补了一句："张管事这膝盖上的伤，记公账，算工伤。"

院门外，一个穿玄色氅衣的男人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边，单手摩挲着指环，似笑非笑。

沈清辞脚步一顿。

他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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