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初相遇

闹钟响的时候，周晚正陷在一个没有梦的深眠里，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两下，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屏幕，按掉。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脑子才慢慢转动起来。两点五十八分。睡了刚好一个半小时。

昨晚安安有些低烧，虽然吃了药后半夜退了，但周晚没敢睡实，每隔一会儿就要伸手摸一摸女儿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能重新闭上眼。后半夜安安踢了两次被子，她起来盖，再躺下时就怎么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地合眼。上午送安安去幼儿园后回来补了一觉，闹钟定在三点，起来收拾收拾，刚好赶在四点二十出门接孩子。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秋末的凉意立刻贴上皮肤。周晚缩了缩肩膀，伸手捞过搭在椅背上的开衫披上，脚在地板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拖鞋。

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冷水先涌出来，几秒后才渐渐转温。她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睡得有些乱，额角压出了一道印子，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还算有神。她随手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瘦削的脖颈线条。

刷牙的时候她想起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晚上可以炖个汤，安安喜欢喝。她又想，幼儿园要求下周一带一盆小植物去，家里那盆绿萝长得太长了，得剪一枝下来水培，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生根。

漱了口，她用毛巾擦了擦脸，在脸上拍了一层薄薄的水乳，指腹揉了揉眼下的位置。平时她不怎么化妆，但今天要去接孩子，幼儿园门口人来人往的，她不想显得太憔悴。

从卫生间出来，周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将雨未雨的气息。

她转身去收拾安安的书包。小书包就挂在玄关的挂钩上，鹅黄色的，正面缝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周晚把书包取下来放在鞋柜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备用的小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用保鲜袋装着；换洗的贴身衣物也装在一个小布袋里；水壶昨天洗过了，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等会儿要灌上温水带过去。

她走到厨房把水壶拿过来，拧开盖子灌了温水，试了试温度，不烫，刚好入口。拧紧盖子放进书包侧兜的时候，她看见安安放在鞋柜上的小手工作品，昨天用彩纸折的一朵花，花瓣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挑得很认真，红的花瓣绿的叶子，中间用蜡笔画了一个笑脸。

周晚拿起来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轻轻放回去。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喝。窗外有鸟叫，短促而清脆，叫了几声就停了，四周又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是她熟悉的，白天安安不在家的时候，屋子里就是这种空落落的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嗡地响一声，或者楼上人家走动时地板发出的轻微吱呀。

喝完水，她看了看手机，三点二十五。还有时间。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换下身上的睡衣。衣服是前年买的，洗过几次后领口有些松了，但胜在舒服。她对着衣柜门内侧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又拿出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搭着，换好衣服，她坐在床沿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一个稍微整齐一点的马尾，鬓角的碎发用一个小发夹别住。她想了想，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在最里面摸到一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旋开看了看，颜色还好，就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又用手指晕开，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

三点四十了。她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又从玄关的伞桶里抽了一把折叠伞。这时外面下着细雨，天气预报说傍晚可能有阵雨，她想了想，又拿了一把备用的儿童伞，安安那把黄色的小伞，伞柄上刻着一只小鸭子。

她把两把伞都拿在手里，换了鞋，站在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钥匙，手机，接送卡，安安的水壶，备用的小零食，一包动物饼干，安安放学总喊饿。

都齐了。

出门时雨下得越来越细，化作了绵长的雨丝，将整个城市笼在一层灰濛濛的湿意里。

周晚站在幼儿园的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收拢的蓝色雨伞，看着雨幕中那些匆匆赶来的家长。她今天来得有些早，孩子们还没放学，走廊里零星站着几个同样早到的父母，各自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望一眼雨势，又沉默下去。

她往旁边让了让，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腾出位置。就在这个当口，她注意到门廊另一头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角被雨雾洇出深色的水痕，手里没拿伞，头发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里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他正微微仰着头，看着屋檐下滴落的水帘，神情有些出神。

周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张好看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利落，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让他的神情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像是一幅被雨水洇湿了边缘的水墨画。

“陈撤！”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周晚转过头，看见一个小男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书包在背后颠得一晃一晃的。男人闻声转过头，嘴角弯起来，那种倦意一瞬间被笑意冲淡，整个人都生动了许多。

“慢点跑，地上滑。”他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扑过来的孩子，动作熟稔自然。小男孩搂住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今天画画得了小红花之类的话，男人笑着应和，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周晚移开视线，心想这大概是孩子的爸爸。她低头看了看手表，还有五分钟才放学，雨比刚才更大了些，雨点砸在门廊的雨棚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爸爸，你怎么没带伞？今天怎么了接我了 ”小男孩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大人似的责备。

“出门的时候忘了，想着应该不大，结果越下越大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点笑意，“不过没关系，我们等雨小一点再走。”

“可是妈妈说要早点回去，外婆今天来我们家吃饭。”

“那，”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要不我们跑回去？你骑在我肩膀上，保证你淋不到一滴雨。”

小男孩立刻欢呼起来，连声说好。周晚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男人已经把男孩举起来放在肩上，男孩的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男人弯着腰在门口调整姿势，侧脸的轮廓在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就在这时，幼儿园的门开了，老师领着一群小萝卜头鱼贯而出。周晚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女儿安安，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雨衣，正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

“妈妈！”安安看见她，立刻像一只小黄鸭似的扑过来，周晚蹲下身抱住她，顺手把她雨衣的帽子往上提了提，“淋着没有？”

“没有！”安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老师帮我把帽子戴得可紧了。”

周晚笑着摸了摸她的脸，站起身来牵住她的小手。雨还在下，她撑开那把蓝色雨伞，伞面不大，她将安安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一大一小走进雨里。

走出去几步，安安忽然拉了拉她的手：“妈妈，你看，那个小朋友坐在他爸爸肩膀上！”

周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刚才那对父子。男人已经走进雨里，小男孩骑在他肩上，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给自己搭一个小棚子，虽然没什么用，但孩子笑得开心极了。男人的步伐很快，风衣的下摆被雨打湿了贴在腿上，但他走得很稳，一只手扶住孩子的腿，另一只手挡在孩子头顶，虽然根本挡不住什么。

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周晚收回目光，低头对安安说：“我们走快点，回去给你煮姜茶喝。”

“好！”安安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她的步伐小跑起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势忽然又大了，像是天空被人捅了个口子，雨水哗哗地往下倒。周晚只好拉着安安躲进门卫室的雨棚下面，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往里面站一点，别淋着了。”她将安安往里面带了带。

安安却指着外面：“妈妈你看，是刚才那个叔叔！”

周晚抬眼看过去，那个男人正从雨里跑过来，肩上已经没了孩子的踪影，大概是在前面的路口把孩子交给了家人。他跑进雨棚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风衣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水珠顺着他下颌的线条往下滴。

他看见雨棚下有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雨真是……说来就来。”

周晚点了点头：“是，天气预报说晚上才下，结果下午就开始了。”

“没带伞，失算了。”他捋了一把脸上的水，动作随意，却有种说不出的利落感。

安安仰着头看他，忽然从自己背的小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叔叔，给你擦擦。”

男人低头，看见那个穿鹅黄色雨衣的小女孩，圆圆的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蹲下身，接过纸巾，声音温和：“谢谢你，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安安。”安安大大方方地回答，“妈妈说要乐于助人。”

“安安妈妈教得真好。”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周晚。

周晚被他这样看着，有一瞬间的失神。那双眼睛近看更加好看，眼尾微垂的弧度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专注，雨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盛了一汪浅浅的湖水。

“陈撤。”他忽然说。

周晚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名字。”他站起来，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安安小朋友给了我纸巾，我总该告诉你们我叫什么。”

周晚这才意识到他在做自我介绍，抿了抿唇，轻声说：“周晚。”

“周晚。”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音节，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

雨声哗哗地响着，雨棚下面的空间不大，三个人站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安安靠在周晚腿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湿漉漉的叔叔，而周晚垂着眼睛，看着雨棚边缘不断滴落的水珠，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雨势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沥，天际露出一线灰白的光。周晚重新撑开伞，牵着安安的手准备走。

“周晚。”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她回过头。

陈撤站在雨棚下，湿透的风衣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狼狈，反而有一种奇特的从容。他看着她，顿了顿，说：“下次见面，我请你喝咖啡。谢谢安安的纸巾。”

周晚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步伐很快，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安安拉了拉她的手：“妈妈，叔叔怎么走了？他还没问我们要电话号码呢。”

周晚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手：“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叫电话号码。”

“我当然懂！”安安不服气地嘟起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叔叔喜欢阿姨，就会要电话号码。”

周晚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没有接话，只是撑着伞，带着安安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大了，细细密密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雨水浸润后的清新味道，安安踩着一个水洼，溅起小小的水花，咯咯地笑起来。

周晚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想起刚才那双微垂的眼睛，想起他念她名字时认真的语气，想起他站在雨棚下说“下次见面”时的神情。

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模糊的预感，他们还会再见的。

雨丝飘进伞下，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将伞往安安那边偏了偏，自己露了半边肩膀在雨里，脚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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