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在幼儿园门口就看见了周晚,小跑着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周晚蹲下来接住她,闻到女儿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汗味和洗发水的味道。
“妈妈,今天做了树叶贴画。”安安举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贴了几片梧桐叶,拼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你看,这是眼睛,这是尾巴。”
“真好看。”周晚把那张画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顺手摸了摸安安的脸。她忽然想起陈撤给的那三本绘本,纸袋还拎在另一只手上。
晚上回到家,安安洗完澡坐在床上,周晚把那三本书拿出来。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摸着封面上的小企鹅:“妈妈,这是谁送的呀?”
周晚顿了顿。“一个叔叔。”
“哪个叔叔?”
“上次下雨的时候,借伞给我们的那个叔叔。”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拍手:“记得!那个叔叔的伞是黑色的,好大。”
周晚笑了。小孩子记得的事情永远和大人不一样。她翻开第一页,安安很快被故事吸引了,小手指着企鹅妈妈和企鹅宝宝,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读到最后一页,企鹅宝宝终于学会走路了,安安忽然安静下来,把脸贴在书页上蹭了蹭。
“妈妈,”她闷闷地说,“企鹅爸爸呢?”
周晚愣了一下。“企鹅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找鱼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带了好多鱼回来。”
安安满意地点点头,翻了个身,把书抱在怀里。周晚替她掖好被子,关了灯,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直到女儿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她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夜色很稠,楼下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个人牵着狗慢慢走过。她掏出手机,屏幕很安静。汪轮没有发消息来。朋友圈倒是有一条新动态,是他一个小时前发的,一张工地的照片,配了四个字:“又加班了。”底下有个亲戚朋友的点赞。
周晚看了几秒,退出朋友圈。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一下,停在陈撤的名字上。今天下午才加的,头像是他儿子的照片,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想发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发了一张照片过去,安安抱着绘本睡着的侧脸,台灯的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
发完之后她有点后悔,觉得太冒昧了。正要撤回,对面已经回了消息。
“她喜欢吗?”
周晚打字:“很喜欢。睡前读了两遍,抱着书睡的。”
“那本《妈妈,你看》我儿子小时候读了快一百遍,最后书都翻烂了。”
周晚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弯了。“你还没睡?”
“刚哄完沐沐。今天他妈妈来看他了,走了之后他有点闹。”
周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吗?可她自己连自己的婚姻都理不清。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辛苦了。”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习惯了。你呢?”
“安安睡了,我站阳台吹吹风。”
“晚上风凉,披件外套。”
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忽然觉得确实有点冷。但她没有回屋,只是把开衫拢了拢,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来。月亮很亮,薄薄一片挂在天上,旁边几颗星子若隐若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今天跟我妈说了。”
周晚一愣。“说什么?”
“说我打算离婚。”
这三个字砸在屏幕上,周晚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我妈哭了。她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非要离。我说,因为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周晚把手机贴在胸口,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哆嗦。她想起下午在咖啡馆里,陈撤说起孩子他妈离家出走时那个表情,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原来不是别人。原来他已经做了决定。
“陈撤。”她打字。
“嗯。”
“你撤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晚以为他睡着了。她正要把手机放下,消息来了。
“撤。但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不是因为遇见你才做这个决定。是遇见你之后,我才觉得,原来我也可以不用一直忍着。”
周晚的眼眶又热了。她仰起头,看着月亮,眨了几下眼睛。
“我暂时撤不了。”她打字,“安安还小。”
“我知道。我没让你撤。”
“那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那天在咖啡馆里说‘不知道’的时候,我特别想告诉你,不知道也没关系。慢慢来。我就在这儿。”
周晚攥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她没有擦,就这么让眼泪流着,手指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陈撤,我好像很久没有跟谁说过‘我就在这儿’这种话了。”
“那我先说着。你听着就行。”
楼下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周晚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她想说点什么轻松的,比如“你儿子今天有没有摔跤”,比如“明天天气怎么样”,但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握着手机,听风从阳台吹过去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
“陈撤,晚安。”
对面几乎秒回。
“晚安,周晚。”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阳台的门开了,安安光着脚跑出来,揉着眼睛:“妈妈,你在哪儿?”
周晚蹲下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女儿软软的头发里。安安的小手拍了拍她的背,像她平时哄安安那样。
“妈妈在。”她说。
“妈妈,你在跟谁说话呀?”
“一个朋友。”
“是那个借伞的叔叔吗?”
周晚抱着安安站起来,往屋里走。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安安房间的小夜灯亮着一小团暖黄的光。
“嗯。”
“我喜欢那个叔叔。”安安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声音迷迷糊糊的,“他的伞好大,把我和妈妈都装进去了。”
周晚关上阳台门,把夜色挡在外面。她把安安放回床上,坐在床边,看着女儿重新睡过去。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
她知道是陈撤。她也知道自己明天会回。但此刻,她只想坐在这儿,看着安安,看看这个四岁的小人儿,看看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看她怀里那本绘本的封面。
企鹅妈妈和企鹅宝宝走在雪地上,企鹅爸爸在画面最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朝着她们的方向走回来。
周晚轻轻地把安安怀里的书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企鹅宝宝摔倒了,企鹅妈妈蹲下来,没有扶她,只是伸出翅膀,搭在她的小翅膀上。
周晚把书合上,放在床头。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陈撤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明天降温,记得给安安加件外套。”
她打字:“好。你也给沐沐加。”
发完之后她愣了几秒,看着“沐沐”两个字。他从来没说过让她叫他儿子的小名,但她就是自然地打出来了,像叫安安一样自然。
对面又回了一条。
“好。”
就一个字。但周晚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梧桐叶沙沙地响。周晚躺到安安旁边,把女儿揽进怀里。安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往她怀里拱了拱。周晚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心里装着一点暖,安安稳稳地睡去。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又亮了一次。是陈撤发来的。
“周晚。”
就两个字。但她知道,这不是叫他。这是他在说晚安。
周晚正要闭眼,手机屏幕又亮了。她摸过来看,是陈撤发来的:“周晚。”
就两个字,没头没尾。她盯着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安安在怀里翻了个身,她轻轻把手抽出来,侧过身面朝墙壁。
“嗯?”
“睡了吗?”
“没。安安刚又醒了,哄了一会儿。”
“我这边也是。沐沐半夜爬起来找妈妈,哭了一阵,刚躺下。”
周晚盯着“找妈妈”三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下,打字:“他妈妈今天来看他,带他去哪儿玩了?”
“游乐场。吃了冰淇淋。走的时候沐沐抱着她腿不松手,她蹲下来跟他说,妈妈下周还来。然后沐沐就松手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一直到电梯门关上都没哭。进来之后才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周晚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电梯门合上,然后转身抱住爸爸。
“沐沐几岁了?”
“五岁半。”
“比安安大一岁多。”
“嗯。他长得快,但吃饭不行,挑食。你们安安呢?”
“什么都吃,就是不认真吃,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
“那也比我强。沐沐能坐在餐椅上发呆四十分钟,然后说‘爸爸我饱了’。”
周晚忍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了眼安安。安安睡得沉,没动静。她缩回被子里,打字:“你每天接送他?”
“早上送,下午我妈接。我下班回家做饭,他就在厨房门口摆积木,摆一排,说是给我修的火车站。”
“那你怎么说?”
“我说谢谢沐沐,这个火车站真漂亮。然后他让我从车站走过去,我就假装从客厅走到厨房,买张票再回来。”
周晚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她很久没这样了。汪轮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些,或者说,汪轮根本不怎么在家。他在家的时候要么看手机,要么接电话,安安跑过去拉他手,他就说“爸爸在忙,去找妈妈”。
“陈撤,”她打字,“你是个好爸爸。”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不算好。但我在学。”
“沐沐妈妈……她多久来看一次?”
“一个月一两次。看她的时间。她做销售的,到处跑。”
“你们当初为什么离婚?”
发出去之后她才觉得冒昧,正想说“不想说也没关系”,陈撤已经回了。
“她提的。说跟我在一起没意思。她说她想要的生活不是每天围着孩子和厨房转,不是每天等我下班回家,不是周末去公园搭帐篷。她说她想飞。”
“然后呢?”
“然后她就飞了。刚开始还回来看看沐沐,后来就越来越少。我没拦她。我想拦也拦不住。”
周晚盯着“我没拦她”四个字,忽然想起汪轮。汪轮也没拦她,但汪轮是压根没发现她想过要走。或者说,汪轮根本不在意她走不走。他每个月往卡里打钱,偶尔回家吃饭,在安安额头上亲一下,然后钻进书房打电话到半夜。他们上一次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
“周晚。”
“嗯。”
“你呢?你为什么没走?”
她愣住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不知道。”
“嗯。”
就这样,对面没再追问。周晚以为他要说教了,或者发一个“你要想清楚”,但陈撤只发了一个“嗯”。那个“嗯”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也没说,但让她觉得可以不用现在就想明白。
“陈撤。”
“在。”
“你刚才发‘周晚’两个字,是想说什么?”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
“想说谢谢你今天下午跟我说那些话。”
“想说其实我加你微信的时候手有点抖。”
“想说今天哄完沐沐之后我一直在想你。”
“想说晚安。”
周晚看着那四条消息,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响了,在安静的卧室里几乎有回音。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回到了二十岁,在宿舍被窝里偷偷发短信,心跳快得喘不上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机翻过来,打字:“陈撤。”
“嗯。”
“我心跳好快。”
“我也是。”
她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怎么今晚一直在哭。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安安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
“妈妈……”安安迷迷糊糊地嘟囔。
“妈妈在。”她低声应着,轻轻拍安安的背。
等安安又睡熟了,她才重新看手机。陈撤又发了一条:“安安醒了?”
“又睡了。”
“你也快睡吧。”
“睡不着。”
“那陪你聊。聊到你困。”
周晚想了想,打字:“你跟我说说沐沐吧。”
“好。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他喜欢吃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但是只吃鸡蛋,西红柿挑出来放我碗里。”
“安安喜欢把西红柿皮剥掉,只吃里面的瓤,皮给我。”
“那他们俩吃一盘番茄炒蛋应该能配合。”
周晚噗地笑出来。“陈撤。”
“嗯。”
“你这样说话,我会当真的。”
“我没在开玩笑。”
她看着这六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夜很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的路面,沙沙的。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安安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手机那头一个男人在另一个房间里,哄完孩子之后,在黑暗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给她。
“陈撤。”
“在。”
“我其实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婚姻。”
“我知道。”
“但我今天坐在阳台上跟你说话的时候,觉得挺舒服的。”
“我也是。”
“你说你就在这儿。算数吗?”
“算。你什么时候来确认都行。不来也行。”
周晚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小夜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像云,像水波,像很远的地方。她拿起手机,发了最后一条。
“陈撤。我可能走得慢。”
“我陪你慢慢走。”
“那明天呢?”
“明天降温。你给安安穿那件粉色羽绒服,领子立起来,别灌风。”
“你怎么知道她有粉色羽绒服?”
“今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她书包上挂着的那个小挂件,粉色的。我想她喜欢粉色。”
周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她想起下午在幼儿园门口,她蹲着给安安理书包带,根本没注意旁边有人。原来他看见的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陈撤。”
“嗯。”
“明天你也给沐沐加衣服。”
“好。”
“晚安。”
“晚安。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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