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眼下,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先活下去,才能谈以后。”
吕不知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急匆匆赶过来报信,却没想到郭昕早就看穿了,只是没有说。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万一他以后真的把路断了呢?”
“所以只开放三座烽燧,试走一年。”郭昕说,“一年后,看情况再定。如果他不守信,我们就封路,大不了回到现在的状态。”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阅文书。
“还有别的事吗?”
吕不知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郭昕的背影。
灯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肩膀上扛的东西,比他能看到的要多得多。
——
第二天一早,吕不知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披上衣服,走出屋子,看到城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走过去,挤开人群,看到两个士兵正按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那男人手里攥着一把枯草,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嘴角流着绿色的汁液。
“吐出来!”一个士兵吼道。
那男人拼命摇头,把嘴里的东西往下咽,喉结滚了几下,咽下去了。
“怎么回事?”吕不知问。
士兵转过头,认出是他,赶紧行礼。
“先生,这人饿疯了,跑到城墙根底下啃树皮,被我们抓到了。”
吕不知低头看了一眼那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衣服破破烂烂,像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男人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王……王二。”
“城里人?”
“是……是城外庄子里的,围城的时候,庄子被吐蕃人烧了,我……我逃进城,没有吃的,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嘴角的绿色汁液,顺着下巴往下淌。
吕不知蹲下来,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起来,对那两个士兵说:“放开他,带他去粥棚,先给他一碗粥。”
士兵犹豫了一下。
“先生,粮食不多了,将军说了,要省着吃……”
“我知道。”吕不知说,“但总不能看着人饿死。”
士兵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架着那男人往粥棚的方向走去。
人群渐渐散了,但吕不知没有走,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散去的人,忽然发现了一个让他心里发凉的事实。
那些人,都很瘦。
有的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的,走路都打晃。有的还算好,但脸上的肉也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凸起。
他想起昨天在铸币坊门口,那个拿破铜盆换钱的老婆婆,也是瘦的,瘦得皮包骨。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一直在忙屯田、忙铸钱、忙烽燧、忙回鹘人的事,却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粮食。
田里的麦子才抽穗,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收。城里的粮仓只够半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剩下的粮食,够不够撑到收成?
他转身,快步往都护府走去。
——
郭昕正在院子里洗脸,冷水泼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落,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看到吕不知急匆匆地走进来。
“怎么了?”
“将军,城里的粮食,现在还剩多少?”
郭昕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布巾,擦了擦脸,说:“我正准备跟你说这事。”
他转身走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摊在桌上。
吕不知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字迹工整,但越往后翻,数字越小。
“粮仓里,现在还剩多少?”
“按人头算,省着吃,还能撑十天。”郭昕说,语气平静,但吕不知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十天?”
“对,十天。”
吕不知脑子飞快地转,麦子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收,十天的粮,不够撑到收成。
“那……能不能再省一点?”
“已经是最省了。”郭昕说,“每人每天一碗粥,稠的,能吊着命,但吃不饱。如果再省,就只能喝稀的,到时候别说干活,连站都站不稳。”
吕不知沉默了。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闪过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叫王二的男人,在啃树皮,嘴角流着绿色的汁液。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他以为屯田、种麦子、修坎儿井,就能解决粮食问题,但他忘了,从种下去到收上来,中间有几个月的时间差。这几个月,城里的人吃什么?
“我有办法。”他说。
郭昕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办法?”
“按人头分粮。”吕不知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现在城里有多少人,每人每天该吃多少,全部登记造册,按量发放,不能多拿,也不能少拿。谁多拿了,就是偷全城的粮。”
郭昕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计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吕不知说,“会得罪人,会有人不满,会有人觉得我们管得太宽。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郭昕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院子里,几个士兵正在搬东西,墙角蹲着一个老人,正在晒太阳,眯着眼,像是在享受那一点点暖意。
“城里的粮仓,不是我一个人管的。”郭昕说,声音很轻,“下面几个军官,手里也有一点存粮,是他们自己的,军功换的,一直攒着没舍得用。”
吕不知愣了一下。
“你是说,他们手里有粮?”
“有。”郭昕说,“但不多,每个人也就几十斤,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公家的。”
吕不知明白了。
那些军官,手里有存粮,但那些存粮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军粮,他们有权自己处置。如果按人头分粮,就意味着要把他们的存粮也算进去,一起分给全城的人。
这等于让他们把自己的粮,拿出来给所有人吃。
“他们不会愿意的。”吕不知说。
“我知道。”郭昕说。
“那你还打算这么做吗?”
郭昕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觉得呢?”
吕不知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他是郭昕,他会怎么做?是强行征用军官的存粮,得罪所有人,还是继续按现在的法子,每天一碗粥,吊着命,撑到麦子收成?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勉强。”
“那如果撑不到收成呢?”
吕不知沉默了。
郭昕没再追问,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今晚,让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到议事厅来。”
“你要做什么?”
“跟他们谈。”郭昕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谈不拢,就按你的法子办。”
——
天黑了。
议事厅里,灯亮着,十几个军官坐在长桌两侧,有大有小,有几个是吕不知见过的,有几个是陌生的。
郭昕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本账本,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城里的粮仓,还剩十天的粮。”
议事厅里一片沉默,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按现在的吃法,撑不到麦子收成。”郭昕继续说,“所以,我想按人头分粮,每人每天定量,按量发放,不分军官士兵,不分胡汉,一视同仁。”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怎么看?”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军官开口了,声音有点沉。
“将军,按人头分粮,我们没意见。但我们的存粮,是我们自己攒的,不是公家的,凭什么要拿出来分给所有人?”
郭昕看着他,没有回答。
“对。”另一个军官接过话,“我们跟着将军,守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让我们把存粮交出来,分给那些逃难进来的难民,凭什么?”
“就是。”
“凭什么?”
“我们自己的粮,凭什么给别人?”
议事厅里乱了起来,几个军官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郭昕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说完了?”
没有人再说话。
“那好,我说几句。”郭昕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你们说的,我都知道。存粮是你们自己攒的,不是公家的,按理说,你们有权处置。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城里的粮食撑不到收成,全城的人都得饿死。到时候,你们那些存粮,还能留着给谁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守了这么多年的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城里的百姓活下来,还是为了攒那几十斤粮?”
没有人说话。
“如果城破了,粮食再多,也是吐蕃人的。如果城还在,粮食没了,我们能再种。但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你们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沉默了很久,第一个开口的军官站了起来,低着头,说:“将军,我听你的。”
他走了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全都站起来,走了出去。
最后,只剩下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官,坐在原位,没有动。
郭昕看着他,问:“你还有话说?”
那军官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甘。
“将军,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的存粮,是我儿子攒的。他去年战死了,临死前跟我说,爹,这些粮你留着,别饿着。我……我舍不得。”
郭昕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军官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然后站起来,也走了出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郭昕和吕不知两个人。
吕不知站在角落里,看着郭昕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
第二天一早,吕不知把户籍簿端了出来。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挨家挨户登记,每家每户多少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每天该领多少粮,全部记在本子上。
城里的百姓,有汉人,有胡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受伤的士兵,有逃难的难民,一个个排着队,等着登记。
有人认字,有人不认字,有人会说官话,有人只会说龟兹话,吕不知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写到手指发酸,手腕发疼,但还是没有停下来。
到了中午,他总算登记完了大半,抬起头,看了一眼排队的队伍,还有几十个人。
他擦了擦汗,继续写。
“你叫什么名字?”
“李大牛。”
“家里几口人?”
“五口,我,我婆娘,三个娃。”
“大的多大了?”
“大的十二,小的刚会走路。”
吕不知记下,又问:“你婆娘叫什么?”
“王桂花。”
吕不知写了一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吵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到两个士兵正拦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那人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布袋,正想往里冲。
“让我进去!”那人吼道。
“将军说了,按人头分粮,不能多拿!”
“我多拿什么了?这是我自己的粮!”
“你自己的粮也不行,按人头分,每人每天一碗,多了没有!”
吕不知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回事?”
士兵转过头,看到是他,赶紧说:“先生,这人想多拿一份,说是给他娘留的。”
吕不知看了那军官一眼,认出他,是昨晚议事厅里最后一个离开的那个。
“你娘在哪里?”吕不知问。
那军官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支支吾吾说:“在……在城外。”
“城外?”
“对,城外,吐蕃人围城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进城……”
吕不知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人在撒谎。
他娘早就死了,他那份粮,是想多领一份,自己留着吃。
“你娘叫什么名字?”吕不知问。
“叫……叫张翠花。”
吕不知拿出户籍簿,翻到后面,抬起头,说:“城外的难民,我都登记过了,没有叫张翠花的。”
那军官的脸色彻底变了,手一抖,布袋掉在地上,粮撒了一地。
“你……你……”
“你多领的那份,是给你自己吃的吧?”吕不知说,声音平静,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娘早就死了,对不对?”
那军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周围的百姓都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愤怒,也有鄙夷。
“你……你管得着吗?”那军官忽然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守了这么多年,多拿一份粮怎么了?凭什么那些难民能吃,我不能?”
“因为按人头分粮,每人每天一碗,谁也不能多拿。”吕不知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你多拿一份,就有人少一份。少一份,就有人要饿死。”
那军官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转身,走了。
吕不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手有点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墨迹,洗不掉的那种。
——
晚上,吕不知在灯下整理户籍簿。
他翻到下午登记的那一页,愣住了。
那个军官的名字,被划掉了。
不是用笔涂的,是被人用指甲刮掉的,纸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抠了很多次。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郭昕。
“将军,这是你划的?”
郭昕没抬头,继续批着文书,语气平淡。
“他私下骂你,被我听到了。”
吕不知没说话,心里却开始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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