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知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他本来要去西城看那几块试验田,走到坊门口,看见一个老婆婆蹲在墙根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他以为是冻的,走过去想扶一把,那老婆婆忽然抬起头,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白沫。
“先生……”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肚子疼……”
话没说完,她猛地弯下腰,开始吐。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黄绿色的水。
吕不知脑子嗡的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蹲下来,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词——鼠疫。
不对,不一定是鼠疫,可能是别的,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可能是普通的痢疾。他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但手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抖,因为他看到那老婆婆的大腿上,有几个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肿得发亮,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他想起来了,在穿越前,他在库车考古的时候,看过一份资料,讲的是唐代西域的疫情,其中有一种,叫“老鼠瘰”,症状就是呕吐、腹泻、高烧,腋下和腹股沟出现肿块,三到五天就会死,死亡率极高。那份资料上写了,龟兹城在公元782年春天,爆发过一次鼠疫,死了很多人,多到没有力气埋。
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当回事,现在他忽然想起来,那份资料上写的年份,就是今年。
他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鞋底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扬起一阵土,他跑进都护府,冲进郭昕的院子,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将军,出事了。”
郭昕正在洗脸,听到他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毛巾搭在脸上,隔了好几秒,才慢慢拿下来。
“怎么了?”
“西城,可能是瘟疫。”
郭昕的脸色变了,毛巾掉在地上,他没捡,只是盯着吕不知,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但吕不知听得出,那声音底下,压着一股什么东西,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一碰就会断。
“你确定?”
“不确定。”吕不知说,“但如果是,封城,必须封城。”
他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如果不是,那最好。如果是,我死,也得封。”
郭昕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吕不知,看着吕不知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在赵老栓脸上见过,在那些老兵脸上见过,在那些知道自己要死的人脸上见过。
他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吕不知以为他会犹豫,以为他会问更多,以为他会召集所有军官商议,但郭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拿起墙角的刀,挂上,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来。”
他们去了西城。
西城是龟兹城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逃难来的流民,胡人、汉人、粟特人,混在一起,挤在低矮的土房里,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地上全是垃圾和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像是腐烂的菜叶子和人畜粪便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被太阳晒着,蒸出那种黏糊糊的、让人想吐的味儿。
吕不知一走进那条巷子,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小孩的哭声,没有大人的说话声,没有鸡叫狗叫,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到第一具尸体,趴在巷口,脸朝下,手往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够不着,就趴在那里,不动了。他走近了,看到那人的嘴边,有一摊黄绿色的液体,已经干了,苍蝇围着飞,嗡嗡嗡,像是在开一场无声的宴会。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还有多少?”
吕不知转过头,看到郭昕站在他身后,表情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雪。
“我不知道。”吕不知说,“我还没来得及查。”
“查。”
郭昕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到巷口,站在风里,不动了。他没有进来,因为吕不知告诉他,如果是瘟疫,会传染,他不能进来,他要是倒了,这座城就倒了,所以他站在巷口,站在那里,看着,等着。
吕不知带着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开始挨家挨户查。
他一共走了四十三条巷子,数了数,死了二十三个人,还有三十多个病着的,躺在炕上,高烧不退,有的已经开始吐,有的腋下肿了,有的已经昏迷了。他走到最后一户,是个胡人老汉,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眼睛还能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祈求,像是在说,救救我,救救我。
吕不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那老汉的媳妇蹲在门口,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还小,也就三岁多,什么都不懂,在啃一块干粮,啃得很费劲,一边啃一边看着躺在床上的爷爷,不明白为什么爷爷不起来陪他玩。
吕不知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听清了,那句话是:“先生,救救我们。”
吕不知站起来,低着头,走出巷子,走到郭昕面前,站定,开口,声音很干,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团沙子。
“将军,得封城。”
郭昕看着他,没说话。
“封死西城,所有的人,不许进,不许出。”吕不知说,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把手背在身后,握成拳,继续往下说,“里面的人,在坊内隔离,我进去,阿荔也进去,我们需要草药,需要纱布,需要石灰粉,需要所有能消毒的东西。”
郭昕还是没有说话。
“如果封得及时,可能还能控制住。”吕不知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跟郭昕说,“如果封晚了,整座城,都会死。”
郭昕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吕不知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沙。
“如果封了,里面的人,还能活多少?”
吕不知张了张嘴,想说“很多”,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封城不是救人,是隔离,是让里面的人不传染外面的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而不是让里面的人活。里面的人,能活多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封,所有人都得死。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实话,又像是在认罪。
郭昕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只是转身,往都护府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背对着吕不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去做准备,我去写令。”
那天下午,郭昕签了封城令。
他坐在案前,研墨,铺纸,提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刻,不是写。他写完了,没有盖印,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人的判决书,然后拿起印,盖下去,盖得很用力,印泥都渗出来了,沾在纸上,红得像血。
他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了吕不知。
“贴出去。”
吕不知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西城坊内,自今日起,所有人等,不许进出,违者斩。
他抬起头,看着郭昕,想问什么,但没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封城令已经签了,西城已经封了,剩下的,就是能不能活下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到郭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能救多少,救多少。”
吕不知没回头,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封城令贴出去的那天下午,西城坊门口,站满了人。
那些人,都是西城之外的人,他们的亲人,被困在里面,他们站在门口,被守军拦着,不让进,也不让出,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跪着,有的在求,有的在骂,有的在指着吕不知的鼻子,骂他“***唐人”,骂他“胡人的走狗”,骂他“不得好死”。
吕不知站在坊门口,看着那些人,不说话,也不动。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喊他的名字,问他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他给那家孩子起过名字,叫“洛阳”,那孩子的爹,是战死的,孩子还小,还没学会走路,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在里面。
吕不知记得,那个孩子,确实是他起的名字,那孩子的娘,抱着他,跪在吕不知面前,说“先生,您给孩子起个名吧”,他想了想,说“叫洛阳吧”,那女人问“洛阳在哪”,他说“很远,很远,但那是大唐的东都”。
现在,那孩子,被困在西城里面。
他站在坊门口,看着那女人,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跪在地上,看着她的头磕在地上,磕出血来,磕出血来,还在磕,还在磕,还在磕。
他转过了身。
他不敢再看,因为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心软,会打开那道门,让所有人都进去,然后一起死,死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用管了。
阿荔是那天傍晚进去的。
她背着一个药箱,箱子不大,但里面塞满了草药、纱布、针线,还有一些她临时配的药粉,用布包着,一包一包的,塞得紧紧的。她站在坊门口,看着里面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吕不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进去了。
吕不知看着她,想说“你小心”,但没说,因为他知道,进去之后,光小心没用,能不能活,靠的不是小心,靠的是命。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活着出来。”
阿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像是走进了一个普通的巷子,只是去给人看病,看完了就回来,什么都不会发生。她走过那个胡人老汉的门前,看到那老汉,已经死了,躺在炕上,眼睛睁着,像是死前还在看着门口,等着有人来救他。
她停了一下,伸手,把老汉的眼睛合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吕不知站在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消失在昏黄的暮色里,消失在那些低矮的土房和曲折的巷道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守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像是在念一道判决书。
“封门。”
封城后的每一天,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吕不知每天都会去西城坊门口,隔着门,听里面的人传出来的消息。第一天,阿荔说,确诊了十七个,死了两个。第二天,阿荔说,确诊了三十一个,死了五个。第三天,阿荔说,草药不够了,需要更多的石灰粉,需要更多的纱布,需要更多的药材,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城里的药材本来就少,封城之前,他们只来得及搬进去一小部分,剩下的,都在外面,进不去。
吕不知站在门口,听着阿荔的话,听着她平静的声音,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又有几个人死了”,他忽然觉得,阿荔比他更像个医生,因为他会怕,会慌,会想逃,而她不会,她只会做着该做的事,然后告诉别人,我还活着,还在救人。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一天,都在死人。
死的人越来越多,刚开始还能一家一家地埋,后来,来不及了,只能把尸体堆在巷口,用石灰粉盖着,等着有人来收。阿荔带着几个年轻人,每天在巷子里穿梭,给病人喂药,给伤口消毒,给尸体撒石灰,她们的手上,全是疤,是被石灰粉烧出来的,是被病人的血沾上的,是她们自己咬出来的——因为太疼了,疼到只能用咬来扛着,咬着咬着,就麻木了,麻木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继续干活了。
第七天。
吕不知站在坊门口,看着门,等着,等着,等着,一直等到黄昏,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暮色把整座城都染成昏黄色,等到他开始怀疑,里面的消息,是不是永远不会再传出来了。
然后,门开了。
阿荔走了出来。
她瘦了一圈,瘦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陷在眼眶里,像两个黑洞,手上全是伤,指甲缝里全是血,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看着那些在街上走的人,看着那些在哭的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控制住了。”
吕不知看着她,看着她满身的伤,看到她瘦得像是随时会倒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沉静的,像一潭深水,现在,那潭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河床,裂开无数道口子,像是被火烧过,什么也没有了。
“死了多少?”他问。
阿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五十三个。”
吕不知沉默了。
他想起七天前,那个胡人老汉,躺在床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祈求;他想起那个叫“洛阳”的孩子,还没学会走路,被困在里面;他想起那些跪在门口,磕头磕出血的人,他们想救的人,没有救出来,死在里面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阿荔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坊门口,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百姓,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看着那些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在哭的人,看着那些在笑的人,看着那些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沙,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是给任何人听。
“如果我再早一点发现,或许能少死几个。”
吕不知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坐在那里,瘦小的身影,在黄昏的光里,像是一棵被风沙压弯的草,弯着,弯着,弯到快要断了,却还在撑着,没有倒下。
他忽然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八章 瘟疫》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