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联手

战书后的第十一天，苏禾来了。

任曦正蹲在茶馆门口啃包子，一抬头，就看见巷口走进来一个人——白衫青带，身形颀长，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得整整齐齐。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腰悬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在晨光里泛着清亮的光。

是苏禾。

任曦把包子咽下去，第一句话是："云台观就派你一个？"

苏禾走到他面前，站定，声音淡淡的："师门的人，忌日那天才到。我先来——看看这扇门，看看你。"

"看我？"任曦嚼着包子，"看我是不是块守门的料？"

"看你是不是像你爷爷。"苏禾说，"师祖说，任先生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一副……"他顿了顿，像是找措辞，"混不吝的样子。"

任曦差点被包子噎住："……你师祖认识我爷爷？"

"认识。"苏禾说，"他在云台观待过三年。师祖说，任先生是云台观近百年来，唯一一个自己走出去的弟子。"

任曦的动作，顿住了。

茶馆里，老牛给苏禾倒了杯茶，算是见过礼。苏禾接过，没喝，先开口："牛前辈，师祖让我带句话。"

"说。"

"当年您和任先生按老祖入井，云台观欠你们一句谢，这话我说过了。"苏禾说，"师祖还让我带一句——任先生当年离开云台观的时候说过：'这扇门，我任家来守。守不住的那天，云台观再出手。'师祖说，如今，怕是到了那天了。"

老牛端着茶杯，没说话。

任曦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江倒海："……那我爷爷，当年为什么走？"

苏禾看了他一眼："师祖说，任先生不是被赶走的，是他自己要走的。他说——'云台观的门，太小。我要守的门，在老街底下。'"他顿了顿，"师祖还说，任先生走的时候，带走了云台观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玉佩。"苏禾说，"那玉佩，是云台观祖师爷传下来的，本是镇观的旧物。任先生走的时候，师祖亲手交给了他——说是给他守门用的。"

任曦的手，慢慢伸进领口，摸出那枚温润的玉。

玉佩。

他爷爷的玉佩——竟然是云台观祖师爷传下来的旧物？

"你爷爷拿它守了二十年门。"苏禾说，"如今它在你身上。师祖说，这玉，是钥匙，也是锁——玉里，藏着你爷爷修了一辈子的东西。"

任曦握着玉，指尖发烫。

"苏禾，"他忽然问，"那老祖，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禾看着他，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段家老祖，四十年前，是江城段家的家主。段家祖上是看风水起家的，传到他那一辈，手里有一本祖传的邪书。他练那书里的东西，练走了火——人不人，鬼不鬼。那年玄学界联手封井，就是把他封进了老街底下这口井。"

"……他练的是什么？"

"摄魂。"苏禾说，"书里记的，是摄人魂魄的法子。老祖说'醒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不是找你叙旧，是找你身上那点任家的血，做开门的引子。"

任曦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有一样东西。"苏禾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布小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符，符上朱砂鲜红，笔画遒劲，像刚画上去的。

"这是云台观当年封井的时候，留下的后手。"苏禾说，"一道封门符。师祖说，当年任先生修完门，云台观没敢把这道符贴上去——怕贴了，任先生就再也出不来了。如今四十年过去，师祖把它交给我，让我带给你。"

任曦看着那张符，喉咙发紧："……给我的？"

"给守门人的。"苏禾说，"忌日那天，你守你的门。这道符，是云台观给你托底的。"

任曦沉默了很久，把那道符收进怀里，贴着玉佩放着。一符一玉，隔着衣料，都是温热的。

"苏禾，"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是来抢门的吗？"

"我本来是来抢的。"苏禾说，"可我看过了——你断井，断的是错井；你守井，守的是死井。你这人，不按规矩来，可你是真心要守那扇门。"他顿了顿，"师祖说，守门这种事，血脉是假的，本事是假的，只有一样是真的——豁得出去。"

任曦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道封门符，又看了看苏禾——忽然觉得，这条空荡荡的老街，好像没那么空了。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扛事。甩棍帮的时候，阿野替他扛过；后来阿野走了，他一个人；再后来老牛来了，可老牛是师父，是长辈，是那种"你出事了我来救你"的人。可苏禾不一样——苏禾跟他平辈，站在一起，像是终于有人跟他站在同一条线上，一起看同一扇门。

这种感觉，任曦说不清，只知道，挺好的。

半晌，他忽然咧嘴笑了："行。那忌日那天，咱们俩——谁也别豁得太狠，都留着命，回来守老街。"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傍晚，老街刮起了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又腥又潮的风。任曦蹲在井边，看着井口那圈阵纹——阵纹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地脉在动。"老牛蹲在台阶上，眉头拧着，"段老大，等不及了。"

话音没落，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任曦抬头——鬼子来了。

他还是那身灰衣裳，脸上挂着笑，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点的不是蜡，是一簇幽幽的绿火。

"任小兄弟，"鬼子停在十步外，笑吟吟地，"段爷让我带句话——后天，老祖忌日，段爷在主井，恭候任家后人。你来，老祖见你；你不来——"他顿了顿，笑得更加和善，"这老街，段爷说了，一把火烧了，也不用等后年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巷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段爷还说——云台观的人来了，正好，一起看看老祖。省得说我们段家，招待不周。"

灯笼的绿火，晃了两下，消失在巷口。

任曦站在井边，手心里全是汗。

"……后天？"他转头看老牛，"不是还剩五天？"

老牛掐指算了一下，脸色变了："段老大把忌日，提前了。"

任曦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猛地看向主井——井口那圈阵纹，已经亮了大半，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井底深处，"笃、笃、笃"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近，像有什么东西，正一步一步，往上爬。

苏禾站在他身边，手按着腰间那枚云纹玉佩，脸色沉静："时间不够了。"

"我知道。"任曦握着胸口那枚玉，指节发白，"……但够我当一次铆钉了。"

夜风里，祠堂斜对面那盏灯，亮着。

高羽是半夜来的。她没说话，只端着一锅热腾腾的饺子，放在井边的石台上。

"吃。"她说，"后天要拼命，先吃顿好的。"

任曦看着那锅饺子，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跟小时候她家包的一个味。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低头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好吃。"

高羽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口井，轻声说："后天，我跟你一起守。别想把我支走。"

任曦嚼着饺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井底的敲壁声，在夜里，响了一整夜。

倒计时，只剩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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