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冲向渡鸦

秦月的摩托车在夜风里咆哮着冲过三个红灯。

王权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三十八分。离赵永例行开机只剩二十二分钟。风刮得眼睛发疼，他眯着眼把头埋在秦月背后，车速太快迎面吹过来的风压得人呼吸都有点费劲。

"还有多远？"秦月隔着风声喊了一句。

"前面路口右拐，那栋白楼就是。"

秦月没回话，右手又是一拧油门。摩托车在拐弯的时候几乎贴地压弯，王权整个人被离心力甩得往一侧歪，但身体条件反射地做了平衡调整，后座没滑。

到了。摩托车轮胎在写字楼门口擦出一条短促的黑印，王权跳下车的时候秦月还没来得及熄火，他已经往楼里冲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密集的脚步踩亮了，一层、两层、三层。到了三楼拐角他没走正门，直接从消防通道绕到那扇磨砂玻璃门的侧面。孙琳给的情报里提过这扇门的锁是老式弹子锁，用卡片就能划开。

王权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过期的会员卡，顺着门缝插进去往下一划。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他推门侧身闪进去，动作轻得像一阵穿堂风。

赵永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更小。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面靠墙的铁皮文件柜、角落里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商业杂志，一支圆珠笔搁在旁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加完班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老板桌。

但王权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墙角的那个铁皮文件柜。柜子最下层塞了几本旧账本，账本脊背的位置被磨得发亮——被人反复抽出来又塞回去的痕迹。王权蹲下来把那几本旧账本挪开，露出来的柜门表面上贴着一块仿木纹的贴纸。

他揭开贴纸，下面是一个嵌在柜门上的数字密码盘。

孙琳说她知道密码。但王权没有联系孙琳的时间了，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五分，距离赵永开机还剩十五分钟。硬拆的话会触发锁死装置，这种级别的密码锁通常三次错误就会锁定。

他蹲在柜门前快速思考了几秒。赵永是前情报分析处副处长，转业六年了。他这种做情报出身的人设置密码喜欢用有纪念意义的数字，但绝对不会用生日这种太容易被猜到的组合。六年前转业——"六"这个数字可能出现在密码里。

王权在密码盘上按了四个数字：06、12、15。他小队的任务日期是六月十二号。任务失败那天。

密码锁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绿色。柜门弹开了。

王权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赵永的密码是六月十二号。他拿那个日子当密码。像一种阴毒的纪念，每一次打开柜门都在重温他出卖那六个人的成果。

柜门里面有一部银灰色的卫星电话，比普通手机厚一倍，侧边伸出一根短天线。王权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屏幕是暗的，但机身在微微发热——这台机器在待机状态。如果赵永设置了定时开机，那么周五晚上十点它就会自动唤醒。

王权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十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他把卫星电话握在手里走出了办公室，没有关门。秦月靠在三楼走廊的墙壁上等着，看见他手里那部电话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拿到了？"

"嗯。他设了定时开机，还有八分钟。得在它开机之前把它处理掉，开机瞬间的信号可能会被赵永那边监测到。"

秦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号屏蔽袋："用这个。能阻断所有信号。"

王权把卫星电话塞进屏蔽袋里拉好封口。他站在走廊里喘了两口气，刚才那十几秒蹲在柜门前的感觉像过了半个小时。手里的屏蔽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那个在六月十二号自动唤醒的机器。

"走。"他把屏蔽袋收进外套内袋，"赵永那边应该有感应。卫星电话如果超出预设的地理范围开机失败，他的终端会收到警报。"

秦月啧了一声："他还有这种防拆措施？"

"他什么人。前情报分析处的。"王权已经往楼梯走了，"快撤。他可能在来的路上了。"

两人快步下楼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王权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辆白色大众正停在马路对面，车灯还亮着。驾驶座的门开着，赵永正从里面跨出来。他跟王权的目光在路灯下撞了个正着。

赵永穿着一件灰蓝色衬衫，没有戴眼镜。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愕，但惊愕消退得很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坦然的接受。像是一个人早就猜到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把电话拿走了。"赵永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过去军人说话时压嗓子的习惯。

王权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赵永。代号渡鸦。六年前六月十二号，你把利刃小队第六组的情报送给了黑水。六个人，活了一个。"

赵永沉默了几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王权的视线紧跟着他的手——空的。没有武器。

"你那个组里有个副队长叫孙浩。"赵永说，"他最后推了你一把。"

王权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军刺，但赵永没有动，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往下说："我接到的指令是全部清除。孙浩推你那一下不在计划里。他活不成，但让你活下来了。你后来查了我三年，我一直知道。"

"为什么不跑？"

赵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淡："跑了六年了。累了。"

王权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向赵永。秦月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手按在腰间那柄折叠刀上。王权在赵永面前一米处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眼角的皱纹。

"那个加密邮箱。"王权说，"你用孙琳中转信息，自己从不用直接渠道。但你办公室那部卫星电话每周五晚上定时开机，接收黑水的指令。你留了后路，但你从来没打算用。"

赵永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那条后路是留给自己的棺材板。我想看看自己到底会在哪一天被摁进去。"

王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人控制住了。临江区南新路白楼门口。"

他挂了电话看着赵永。赵永没有抵抗的意思，只是站在路边等着。夜风吹起他灰蓝色衬衫的衣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六月十二号那天晚上的月亮比今天圆。"

王权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但他没有动。他的手攥住的是那部卫星电话屏蔽袋的边缘，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机器内部冰凉的金属外壳。那是赵永六年来的全部罪证，此刻握在他手里。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这个夜晚的寂静。赵永听见警笛声的时候闭上了眼，表情看起来平静得近乎陌生。

王权转身走回了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秦月站在他旁边看着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路边，看着赵永被两名便衣带上车。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抓捕，像一场平静的收场。

"你还好吗？"秦月问他。

王权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屏蔽袋的手。那只手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还行。"他说。

警车走了之后街道重新安静下来。秦月跨上摩托车打着了火，引擎突突地响着。王权坐上后座的时候秦月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拧着油门往翡翠湖的方向开。

夜风比来的时候柔和了一些。王权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部被屏蔽的卫星电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沐雪的消息：【你今晚还回来吗？我在客厅等你。】

他低头回了一个字：【回。】

摩托车穿过江城深夜空旷的街道，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王权把脸埋进卫衣领子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终于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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