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孙浩的遗物

过了两天，王权收到了一个从军区寄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牛皮纸信封，上面是某后勤部门的公章。信封里面装着一个小号收纳盒，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军衔徽章、一张折了角的照片、和一封用透明塑料袋密封着的信。

军衔徽章是孙浩的。照片是六人小队在最后一次任务前的合影，背景是戈壁滩上那种干枯的黄色，六个人站成一排咧嘴笑着，孙浩站在王权左边，胳膊搭在他肩上笑得最灿烂。信是孙浩出任务之前写好的，按惯例留在了后勤处的个人储物柜里。信封上写着：如果我没回来，把这个交给王权。

王权坐在客房的书桌前，把信拆开了。孙浩的字迹潦草但认得清，墨水有点洇开了，纸边发黄。

"阎王，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多半已经没了。别想着给我报仇，干咱们这行的早晚有这么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就是有点遗憾，那天晚上的月光挺好的，要是打完仗能一起喝顿酒就好了。你替我多喝一杯。别老绷着张脸，你那张脸比我欠钱还难看。要是哪天碰上愿意让你笑的人，就别回来了。替我活着。——孙浩"

王权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倾斜的金色。他把那枚军衔徽章攥在掌心里，边缘的棱角硌着掌纹，有点疼。

客厅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和苏沐雪的脚步声。她今天下班比平时早，进门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句"王权你在家吗？"。王权把信封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苏沐雪正弯腰解鞋带，抬头看见他眼眶微微泛着红。

她的动作顿住了，直起身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没怎么。"王权偏了一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苏沐雪没有追问。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今天我买了一条鱼。你教我蒸吧。"

"清蒸？"

"嗯。我在网上看了教程，但火候拿不准。"

王权跟着她进了厨房。苏沐雪把那条约一斤重的鲈鱼从袋子里拿出来，已经处理好了，鱼身划了几道花刀。王权站在旁边指导她往鱼身上抹盐、塞姜片、淋料酒、上锅蒸。水开之后计时八分钟。

"时间到了。"王权在旁边看了一眼挂钟，苏沐雪手忙脚乱地揭锅盖，蒸汽呼地涌出来把她熏得往后缩了一下。王权伸手替她端了盘子出来，浇上热油和蒸鱼豉油，滋啦一声响，葱丝的香味炸开了。

苏沐雪凑过来闻了一下："好香。我蒸得行不行？"

"火候刚刚好。"

晚饭吃蒸鱼。苏沐雪筷子用得不太利索，夹鱼肉的时候夹碎了好几块，王权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她低头吃着那块肉，腮帮子鼓鼓的，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王权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苏沐雪把那块鱼肉咽下去，抬头看着他，"但你要知道我在。"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厨房顶灯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王权看着苏沐雪，她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微鼓，眼睛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孙浩信里那句话——"要是哪天碰上愿意让你笑的人，就别回来了。"

"收到了一封信。"他说，"以前一个战友写的。看完有点感慨。"

苏沐雪点了点头："好看的战友？"

"男的。"

"哦。"她低头继续扒饭，嘴角那个没压住的笑纹还是出卖了她。

两人安安静静地把那条鱼吃完了。苏沐雪洗碗的时候王权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她袖子挽到肘弯，手指在泡沫里搓着碗沿，动作比第一次进步了不止一点。

"以后每周五晚上你回来做饭吧。"苏沐雪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就算加班也回来吃。"

"嗯。"

"那说好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比六月十二号晚上那个月亮圆了不知道多少轮。王权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沐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掌心里那枚军衔徽章的棱角还在，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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