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

慕容卿正对着一室寒凉闷气，指尖无意识敲着案沿。她这身子骨确实畏寒，可若真将冰盆撤了，只怕又得闷出一身黏腻的汗来。这娇贵不堪的体质，真是怎么都不痛快。

正此时，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挺拔身影转过屏风，恰好将她那句低哂听在耳中。

来人不过弱冠之年，一身绣银云纹的素白王袍，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姿态端雅。

只是那双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桀骜，在慕容卿抬眸看来的刹那，悄然化为一弧温和的浅笑，所有情绪尽数掩入眸中深潭。

慕容卿指尖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从领口移开，虚虚搭在了雕花椅臂上。

她抬起眼，深黑的眸子像浸了寒潭的水，面上瞧不出情绪，只有嗓音里透着一丝被热气蒸出来的倦哑：“沈爱卿有事？”

若不是来的是他，她此刻半个字都不想多说。

热还闷，连袖口下的皮肤都仿佛粘着层看不见的潮气。

沈瑾年不急不缓地上前两步，依礼拱手，姿态端得是无可挑剔的恭谨。他唇角一弯，笑意温和：“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臣想来向陛下讨个恩典。”

慕容卿闻言，几乎要气笑了，信他才有鬼。若不是碍于身份，她简直想抄起手边的玉镇纸敲开这人的脑袋瞧瞧，里面到底装着多少弯弯绕绕。

沈瑾年此人，表面一副端方臣子的模样，内里却活脱脱是头披着人皮的恶狼，獠牙藏得再深，也掩不住那股子桀骜难驯的野性。

若非靖远王府一脉世代忠良的声望压着，就凭他这些年掌兵积攒的势力与声望，这小皇帝的龙椅，怕是早几年就该换人坐了。

想到这儿，慕容卿更觉得胸口发闷。自己这大半个月流水似的往外送的奇珍古玩，怕是还不如扔进池子里听个响，好歹还能溅起点水花。

送进靖远王府？那简直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连个牙印都没留下。

慕容卿额角青筋微微一跳，面上却浮起一抹极轻缓的笑意，放缓了声音道：“爱卿但说无妨。”

她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不生气，不跟未来最重要的工具人一般见识。

这放得格外轻缓的嗓音，让沈瑾年不由得抬起眼，再次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回来这半个多月，这位幼时相识、如今容貌越发稠丽的小皇帝，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打破他旧日的印象。从前的慕容卿，脾气虽也藏得深，却不似如今这般，让人捉摸不透。

沈瑾年闻言，非但没退，反而唇角一扬，竟自若地往旁边檀木椅上一坐，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

这般近乎放肆的举动，看得侍立一旁的陈公公与锦瑟眼皮皆是一跳。

这位爷去边关历练几年，不光军功攒了一身，连带着行事也越发不拘章法，简直是将天家威严搁在了一边。二人暗暗交换个眼神，心头皆悬了起来，陛下可万万不能再动气了。

沈瑾年像是全然未觉自己言行逾矩，反倒顺着话头，朝椅背靠了靠，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书房。

“前阵子，元俨那老古板是不是惹陛下不痛快了？”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点无奈的笑意，“那么大年纪了，进谏不成反把自己折腾进了诏狱，外头那些言官找不到陛下，倒天天来臣耳边念叨。”

他说着，还似真似假地轻叹一声，仿佛真是不胜其扰才走这一趟。

“臣今日斗胆来问一句，陛下这气可消了些？”

慕容卿正垂眸吹着盏中新贡的茶，雾气氤氲了她低垂的眼睫。闻言她抬眼，眸光静得像一汪深潭。

“求情？”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沈爱卿多虑了，朕并未动气。”

至于名声？她如今倒真想通了，何必在乎旁人怎么想？心里不痛快了便发作，看谁不顺眼就敲打，无需解释，也不必周全。

暴君的名声是差，可这份“差”里，竟有种别样的痛快。什么温良恭俭、什么帝王心术，都不如一句“朕不高兴”来得直接。

那些老臣起初还战战兢兢劝谏，如今见她真沉了脸，反倒一个个噤若寒蝉。

有时候慕容卿甚至觉得，这大景的臣子也真是不容易。摊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子，耐折腾的程度倒是与日俱增。

这感觉……确实容易上瘾，她在心底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罪过，但也是真痛快。

沈瑾年闻言，齿尖不经意地掠过下唇，绽开一抹笑。那笑意分明挂在脸上，眼底却寻不着多少臣子该有的恭顺，反倒透着一股松快的随意。

“臣岂敢为旁人求情。”他话音微顿，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袖口，“只是陛下也知道，臣身上旧伤未愈，还需静养。若总被些老大人围着念叨，怕是这伤……要好得慢了。”

“伤？”

慕容卿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似有若无地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姿态舒展的肩背上。她没说话，只极慢地抿了口茶。

是指你背后那一道指甲盖长的浅口子吗？再晚上几日，怕是连疤都找不着了吧。

她心下冷笑，面上却依旧淡淡的。

是，有本事的人自然有资格摆谱。可她慕容卿活了这两辈子，也从来不是个肯白白吃亏的主。这笔账，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哦？”小皇帝慢悠悠地搁下茶盏，抬眼时，唇边牵起一抹苍白又关切的弧度，“既扰了沈爱卿养伤，倒是朕疏忽了。”

她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语气温和得像在商议今日的茶点：“朝中这些人，是越发不懂规矩了。既然这么爱扰人清静……”

她顿了顿，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那便再多请几位去诏狱里，好好静静心。”

慕容卿的话让沈瑾年面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陛下指的是哪几位？”

慕容卿眼睫轻抬，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期待，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带笑：“沈爱卿不妨说说，朕也好奇得很。”

沈瑾年一时沉默，他仿佛已能听见，明日靖远王府门前，会是怎样一片哭求哀告、长跪不起的景象。

真是……好一招祸水东引。

沈瑾年舌尖无声地抵了抵齿关，将那一瞬涌至唇边的嗤笑压了回去，眸色却沉了三分。

看来不是错觉，这小皇帝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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