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愿者上钩

慕容卿将人踹出门外，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她慢悠悠靠回软榻，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眉心也舒展开来。

这混账东西，谁爱哄谁哄去，她可不伺候了。

打从见第一面起，她就看他不顺眼。那张脸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偏偏眼睛长在头顶上，态度倨傲得活像谁欠他几万两银子。

更可恨的是，她前前后后明里暗里送了那么多金银珍宝过去，这厮收得倒是爽快，回响却半点没有，活像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

慕容卿想到这里，又觉得心口隐隐作痛。那些可都是钱啊！能填坑、能养兵、能让她在这见鬼的皇宫里过得更舒坦的真金白银！

她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自己平坦的胸口，又想起方才贴近时，不经意瞥见对方衣料下那壁垒分明的轮廓……

啧，慕容卿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人比人，气死人。

某些人练出来的胸肌，恐怕都比她这身子原本的家当厚实。

可气归气，恼归恼，现实却容不得她真的任性。

眼下朝中，国师权倾朝野，靖远王沈瑾年更是手握重兵，说一不二。她这皇帝当得如履薄冰，全靠着身份和几分装腔作势的暴戾唬人。

若女儿身的秘密此刻暴露……慕容卿眼底那点因泄愤而生的光亮黯了下去。

那就不只是龙椅坐不稳的问题了，恐怕她这项上人头，也留不到明天太阳升起。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烦躁与憋屈狠狠压了回去。不能忍也得忍，不想谋算也得谋。

只是……慕容卿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翻来覆去鞭挞了几遍。

从曾经说一不二的大周摄政王，沦落如今这个风吹就倒、看人脸色还得倒贴银子的慕容·豆芽菜·卿。这落差，实在让人很想骂脏话。

见她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郁色，锦瑟无声地趋步上前，在榻边轻轻跪下。

“陛下……”

慕容卿合着眼没应声，只喉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下，算是默许。

锦瑟这才抬起手，指尖微凉，力道却妥帖，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缓缓打着圈儿推揉。殿内静得只剩冰盆里偶尔迸裂的细响，和彼此轻缓的呼吸。

能在天子身侧贴身伺候的，都是千挑万选、家世性命皆系于她一身的心腹。

她们知晓这龙袍之下最锋利也最脆弱的秘密，也因此成了这深宫里，唯一能让慕容卿短暂卸下心防的存在。

锦瑟的指法极好，一下一下，揉开了紧绷的经络，也揉散了少许盘踞在眉心的阴霾。

慕容卿依旧闭着眼，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力道。

陈公公侍奉慕容卿多年，近来却越发摸不透这位年轻陛下的心思。他揣着手，上前半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陛下，那元大人……今日可还要放？”

“放。为何不放。”慕容卿眼皮都未抬，声音里透着一股浸了凉意的倦，“将他‘请’到行宫的静心苑去，派人仔细伺候着。记着，动静小些。”

陈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连忙躬身：“老奴明白。”

这便是明放暗拘，既要敲打，面上又需做得滴水不漏，陛下这是要磨一磨那元大人的性子了。

慕容卿没再说话，任由锦瑟的指尖揉开额际的酸胀。

她半阖着眼，目光虚无地落在那碟分毫未动的花糕上，精致的点心此刻却莫名碍眼，仿佛化成了沈瑾年那张看似恭顺、实则油盐不进的脸，就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示好不收，敲打不怕，连条能借力的缝隙都吝于给予。

这朝堂棋盘上，竟连一枚堪用的顺手棋子都这般难寻。

慕容卿心底那点烦躁又漫了上来，混着几分不得已的清醒。捷径？哪有什么捷径。这满盘僵局，到底还是要她亲手去撬动。

陈公公应声退下安排，不多时便有宫人悄步进殿，换了新茶。白雾袅袅而起，氤氲了慕容卿低垂的眼睫。

她静默片刻，忽而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羽猎节，还有几日？”

侍立一旁的锦瑟低声回禀：“回陛下，还有七日。”

“七日。”

慕容卿重复了一遍，玉白的指尖无意识般搭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她抬起眼，眸中那点散漫的慵懒褪去，转而覆上一层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微光。

“传朕的旨意，让禁军统领与御前侍卫长即刻来见。此番羽猎节的防务，朕要亲自布置。”

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陈公公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冷汗几乎要渗出来。

陛下要亲自布置防务？这羽猎节人员混杂，山林地势复杂，防务调度千头万绪，关乎圣驾安危，岂是能……岂是能如此轻率决定的？这、这简直是拿自己的安危当儿戏啊！

他急得喉头发干，嘴唇嚅动了几下，那句“陛下三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敢吐出来，只化作腹中一声哀叹：先帝爷在上，老奴……老奴这可如何是好啊！

慕容卿却似浑然未觉身旁老内侍的惊涛骇浪。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里，仿佛看见了即将拉开帷幕的猎场。

台子，总要有人搭。戏，总要有人唱。

既然她已从看客变成了不得不入局的主角，那这场戏怎么演，由谁来演，自然得她说了算。

翌日，御前侍卫长重明与禁军统领长衍奉命入殿觐见。

慕容卿并未多言，只将一卷舆图并两册书簿推至案前。长衍依礼上前，目光甫一落下，便定在了最上头那本书的封皮上，正是《舆地守要·猎场布防篇》。

几个铁画银钩的字，刺得他眼皮一跳。

他飞快扫过摊开的书页，墨迹犹新，甚至有几处朱笔勾勒的痕迹尚显稚嫩，旁边还压着一本摊开的《兵法十三篇》。

长衍：“……”

他默默将视线从那现学现卖的痕迹上移开，喉结动了动，愣是没敢抬头去看陛下的脸。

一旁的重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成古井无波的侍卫长面孔。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闻地蜷了一下。

得，陛下这“亲自”布置，原来是这么个亲自法。

慕容卿单手支着下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摊开的书页，神情慵懒，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不仅觉得这临时抱佛脚琢磨出的布防天衣无缝，更要将每一处哨卡、每一队巡卫的调度都按自己的心意掰扯一遍。

长衍盯着舆图上那些被朱笔圈画得略显任性，甚至隐隐透着兵书章句生搬硬套痕迹的布置，额角渗出细汗。

他试着指出一处地势上的疏漏：“陛下，此处分岭过于陡峭，若伏兵于此，恐巡卫难以……”

“嗯？”

慕容卿眼风懒懒扫过去，截断他的话头，“朕既将此处定为要冲，自有道理。兵法有云‘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越是险峻，越该重兵把守，反其道而行之，方是上策。”

她引经据典，言之凿凿，虽有些牵强，气势却足。

长衍张了张嘴，他一个凭军功实打实上来的武将，识得的字有限，那兵书上拗口的句子听得他云里雾里，更别提分辨其中深意。

被慕容卿这通“之乎者也”夹杂着不容反驳的论断砸下来，他原先那点疑虑竟被砸得七零八落，再细看那布防图，竟也觉得那朱笔圈画之处隐隐透出几分妙不可言来。

他肃然起敬，抱拳道：“陛下思虑周全，深谙兵法之妙！是末将愚钝，未能领会圣意！如此布置，当真高明！”

一旁的重明听得眼皮直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去看长衍那写满钦佩与恍然的脸。长统领，您是真看不出那几处安排左支右绌、漏洞快比猎场兔子洞还多了吗？禁军统领如今……这么好当了？

他默默移开视线，盯着殿柱上繁复的雕花，努力平复心情。算了，陛下圣心独断，同僚领悟超凡，他一个侍卫长，还是默默地当个安静的摆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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