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鹞

林轻舟被院门外一声哨子叫醒。

不是鸟叫，是人吹的，跟鸟叫有七八分像，但仔细听能分辨出来——谁家鸟能吹出带转音的？他从床上翻起来扒开窗帘往外一看，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卫衣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后脑勺对着窗户，背影像一截插在门口的电线杆子。

"大清早就来站岗，陆爷爷这安保费花得值。"他嘟囔了一句套上外套出去了。

开门之后那人转过身来，三十出头，颧骨高下巴窄，眉毛颜色淡得跟没长似的，整张脸辨识度极高。左手臂弯缠了一圈纱布，最外层渗了点浅黄色的印子，看着像是划破了皮。

"鹞？"

"嗯。"他点了点头，侧身挤进门，步子又轻又快，跟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外面说话不方便。你这院子隔音怎么样？"

"正房关上门，你喊破喉咙都没人听得见。"

"那就进正房。"

进了屋林轻舟把灶台上的粥和包子端了两碗过来，鹞坐下也不客气，抄起包子就是一口——三口一个，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咽下去才腾出嘴来说话："昨天傍晚有人翻你院墙，我给挡住了。他原路退回去了，没看清我是谁。这道口子翻墙的时候被墙头碎瓦片划的，不严重。"

"你一直盯我这院子？"

"不是一直。陆老让我来的，一天十二个钟头。"鹞从卫衣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推过来，"夜班归我管。这是我五天来的记录。"

林轻舟展开一看——时间、日期、事件，列得跟值班日志似的，字迹工工整整。最后一条写着："四天前深夜，一人翻墙入院，停留约十分钟后翻出，去向不明。"

"我搬进来的第二个晚上，就有人翻过？"

"对。我当时刚接手，没来得及拦。但我记住了他的身形和步态——三十岁不到，练过，翻墙落地脚尖先着地，轻功路子。"鹞说着又抓起第二个包子，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这包子什么馅的？"

"你吃着呢问我？"

"我吃着像猪肉大葱，但里头好像掺了别的东西。"

"杜若姐的独门配方，我吃着也有点不一样，但一直没好意思问。"

鹞"哦"了一声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完擦了擦手才继续正事："东口第三家那个老头，每天傍晚六点到七点之间，门会开一条缝，他往外看一眼再关上。我盯了五天，五天都这样，一秒不差，跟上了闹钟似的。"

"柳山。"

"你知道他？"

"知道一点点。"

鹞点了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纱布下的手臂动了动，表情没变："行，我话说完了，走了。你有事往墙头那块松砖底下塞纸条，我每天半夜来翻一次。"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对了，你这院子晚上狗叫不叫？"

"没狗。"

"那行，省事儿。"他推门出去了，步子从正房到院门口这一段路几乎没声音，像一只大猫贴地溜了出去。

林轻舟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遍那份记录，翻到"四天前深夜，一人翻墙入院"那条，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张灵枢发了条消息："你搬进招待所的第二天晚上，有没有听见我这边院子里有动静？"

张灵枢回得比平时慢了点，隔了大概两分钟才来了一句："有。我以为是猫。那猫的动静还挺大。"

林轻舟盯着"猫"那个字看了两秒，没再回了。他换了件外套推门出去，路过东口的时候柳山那扇门照旧关得严严实实，他脚步没停，直接拐上了主路，然后往斜对面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家门脸不大的茶馆，两扇玻璃门只开了半边，门口两盆铁树的叶子灰扑扑的，一看就没人浇水。

他推门走进去。里头就三张桌子，靠窗坐了一个穿黑外套的中年人，面前的茶杯没动过，目光往窗外偏着。柜台后面站了一个胖胖的女人，四十来岁，见他进来了招呼了一声："喝茶？"

"茉莉花茶。"

他端着茶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余光扫了一眼窗边那个人——茶水一口没喝，目光落的方向是恭俭胡同甲三号的院墙。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心说：这人不是来喝茶的，是来"看茶"的。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沈渡发的："二玉已在你手，三玉我有线索。今晚聊。"

林轻舟看了一眼屏幕，放下茶杯，起身去柜台结了账。出门的时候余光带了一下窗边那个人——他仍然没动，目光还是朝着那个方向。他迈步走出去，没有回头，一路走回了院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笑了——那人看的是院墙，又不是他本人，他慌什么。

他关上门往正房走的时候给沈渡回了一条："晚上几点？"

"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块玉——又在温了。他叹了口气：行吧，看来第三块玉不是他想不想找的问题，是它自己已经开始找他了。

他伸手把玉塞回领子里，往厨房喊了一嗓子："杜若姐，中午吃啥？"

"炸酱面！"

"面多煮一坨，刚才那个灰衣服的吃了一早上包子，肯定没吃饱。"

杜若在厨房里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心疼人。"

林轻舟靠着厨房门框，看着杜若切黄瓜丝的动作，心里忽然觉得，这院子这几天虽然人来人往跟菜市场似的，但炸酱面不会骗人。他弯腰从桌上抽了一根黄瓜丝叼嘴里嚼着往外走的时候，院墙上那只不知名的鸟又叫了一声，短促响亮的。

这次真像鸟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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