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回家

空间站降落在新恰依娜东部航天基地时，正是清晨。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银白色的舱体上，给冰冷的金属镀上一层暖金色。段力走下舷梯，脚踩在熟悉的地球土地上，却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 哈斯星的蓝色薄雾、峡谷里的诡异寂静，还有那道八米高的模糊身影，像刻在视网膜上的烙印，挥之不去。

“先回家好好休息，基地的报告我会帮你先整理。” 陈冰冰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两人的行李，语气里带着关切，“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段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想谢谢陈冰冰，却发现喉咙发紧，那些客套话堵在心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去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闭上眼睛就是那道身影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连梦里都在被那股压迫感追着跑。

出租车驶进熟悉的居民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早餐店飘出的豆浆香、孩子们上学路上的笑声，这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烟火气，此刻却让段力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直到看到家门口那盏熟悉的暖黄色灯牌，他才觉得自己真的 “回来” 了。

门几乎是他刚抬手就被拉开的。妻子林慧穿着围裙，脸上带着笑，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可算回来了！婷婷从早上就趴在窗户上盼着，说要给爸爸看她画的画。”

“爸爸！” 六岁的段婷婷像只小炮弹一样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答应我的星星标本呢？是不是在太空里忘拿了？”

段力弯腰抱起女儿，鼻尖蹭到她柔软的头发，一股熟悉的奶香味钻进鼻腔。他想说 “爸爸下次给你带”，却突然想起哈斯星峡谷里的那道身影，心脏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爸爸累了，先让爸爸歇会儿。” 林慧看出他的疲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又转向段力，语气温柔，“我炖了排骨汤，你洗个澡就能喝了，补补身子。”

接下来的几天，段力试着让自己回归正常生活。早上送婷婷去幼儿园，下午去菜市场帮林慧买菜，晚上坐在沙发上陪女儿搭积木。可那道身影像个幽灵，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 看到窗外高大的梧桐树，他会想起那道八米高的轮廓；听到邻居家装修的电钻声，他会联想到峡谷里消失的风声；甚至喝排骨汤时，滚烫的温度都能让他想起哈斯星地表那股冰冷的气息。

他开始失眠，每天要靠喝大量的浓茶才能勉强撑到晚上，可就算睡着了，也会在凌晨被噩梦惊醒。梦里永远是哈斯星的蓝色峡谷，那道身影站在薄雾里，没有动作，没有声音，却让他像溺水一样窒息，直到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到床头婷婷的照片，才意识到自己在地球上。

这天下午，门铃响了。段力正坐在阳台发呆，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思绪又飘回了哈斯星。林慧跑去开门，很快就传来她爽朗的笑声：“冰冰来啦！快进来，外面太阳大，晒黑了吧？”

段力的身体瞬间僵住，捏着树叶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叶片边缘划破了指尖，他却没感觉到疼。他不想见陈冰冰 —— 不是讨厌，而是害怕。陈冰冰是唯一知道他在哈斯星遭遇的人，看到她，就像看到了那道挥之不去的身影，会把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重新翻出来。

“段叔叔！” 陈冰冰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弯腰跟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婷婷打招呼，“给你带了太空主题的拼图，比你上次拼的那个还大哦。”

“哇！谢谢冰冰阿姨！” 婷婷接过袋子，兴奋地拉着陈冰冰的手往房间里跑，“我要跟你一起拼！”

林慧端着水果盘走过来，坐在段力身边，碰了碰他的胳膊：“发什么呆呢？冰冰来了也不知道招呼，人家可是特意来看你的。”

段力回过神，看向客厅里陪婷婷拼图的陈冰冰。她穿着简单的白色 T 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和在空间站里严肃工作的样子判若两人。可他还是不敢上前，总觉得那道身影就藏在陈冰冰身后，正用冰冷的 “目光” 盯着自己。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林慧看出他的不对劲，声音放轻了些，“我看你这几天总是魂不守舍的，晚上还老说梦话。要是工作上有烦心事，跟冰冰聊聊也好，你们不是最聊得来吗？”

段力赶紧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在太空待久了，还没适应过来。” 他不敢告诉林慧自己的遭遇，怕她担心，更怕那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会让那道身影变得更真实。

陈冰冰陪婷婷拼完拼图，又帮林慧在厨房择菜。她偶尔看向阳台的段力，眼神里带着担忧，却没有主动提起哈斯星的事。直到晚饭时，婷婷突然问：“爸爸，你在太空里有没有看到外星人呀？我们老师说，外星人可能比房子还高呢！”

“婷婷！” 段力的声音突然提高，手里的筷子 “啪” 地掉在桌子上。他看到婷婷被吓了一跳，眼眶瞬间红了，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林慧也愣了，赶紧抱起女儿，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孩子就问一句……”

“我……” 段力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发紧。婷婷说的 “比房子还高”，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哈斯星的峡谷，那道八米高的身影就在眼前，散发出骇人的气息，警告他离开。

“对不起，婷婷，爸爸不是故意的。” 他赶紧捡起筷子，声音放软，却不敢再看女儿的眼睛。桌子上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可他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陈冰冰放下筷子，轻轻摸了摸婷婷的头，笑着说：“婷婷，太空里没有外星人哦，爸爸在太空里看到的星星，比你画的还要漂亮呢。下次阿姨带你去天文馆，好不好？”

婷婷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开始期待天文馆的旅行。林慧看了段力一眼，没再追问，却悄悄给陈冰冰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多关心段力。

晚饭过后，陈冰冰准备离开。段力送她到门口，两人站在楼道里，一时没有说话。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昏暗的光线里，段力总觉得那道身影就站在楼梯拐角，正盯着自己。

“要是睡不着，就听听白噪音。” 陈冰冰先开口，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蓝牙音箱，“我之前失眠的时候就用这个，里面有海浪声，很管用。”

段力接过音箱，手指碰到陈冰冰的指尖，她的手很暖，却没能驱散他心里的寒意。他想说谢谢，却还是没说出口。

“哈斯星的事，不想说就不说。” 陈冰冰看着他，语气很轻，“但别一个人扛着，我和你一起去看过心理医生，或者…… 我们可以去你以前常去的湖边钓鱼，就像以前一样。”

段力的心脏猛地一酸。他知道陈冰冰是为他好，可他就是不敢面对。那道身影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所有人都隔开了，连最熟悉的家，都没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 他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陈冰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段力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的跳动声。他拿出陈冰冰给的音箱，按下播放键，海浪声缓缓流淌出来，可他还是觉得，那道身影就在不远处，冰冷的气息，从未离开过。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彻底摆脱那道身影的阴影。他只知道，自己虽然回到了家，回到了熟悉的地球，可哈斯星的阴霾，还牢牢笼罩在他心里，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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