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壳子

沈默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推门进来，看见唐青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那块黑壳子，面前茶几上摊了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地名。

"你写什么呢？"沈默换鞋。

"今天派出所打电话了。"唐青没抬头。

沈默动作顿了一下。"……打电话？怎么说？"

"问了一堆。我又说了一遍泰山后头。"

沈默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沙发弹簧响了一声。"然后呢？"

"她说没找对地方。我说那是你们没找对地方。"

沈默看着她，没说话。

"对了。"唐青把黑壳子拿起来递过去，"你姐让你帮我拍照。拍完发给她。"

沈默接过来翻了个面。"就这个？"

"嗯。"

"怎么拍？"

"拿你那个手机拍。"

沈默掏出手机对着黑壳子举起来。屏幕上糊了一片，他没聚焦。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屏幕，框框跳了跳，又糊了。

"你别晃。"唐青说。

"我没晃，它暗的，拍不清。"

"那你开灯。"

沈默站起来把客厅灯打开了，又坐回来。对着黑壳子又拍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屏幕。"黑了。"

"什么东西黑了？"

"照片黑的。暗光拍不清楚。"

他凑近了拍，仰着拍，侧着拍，换了三个角度，拍了七八张，低头一张一张划过去。

唐青歪头凑过来看，屏幕上全是黑的，一块黑疙瘩，边缘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行不行你？"唐青问。

"光线不够。"沈默举着手机找角度，身子往后仰，后背顶在茶几边上。

唐青看了他一会儿。"你让开。"

沈默往旁边挪了挪。唐青把黑壳子拿起来搁在茶几正中间，站起来把头顶灯打开，又把厨房灯打开了。客厅亮堂堂的，四壁白花花的。

"拍。"她说。

沈默蹲在茶几前面举手机，对着黑壳子左瞄右瞄，手指头戳了几下屏幕。拍完低头一看，脸垮了。"还是黑的。"

"你手机不行。"

"是壳子不行——它本身就没有光，怎么拍都暗。"

唐青站在旁边看他蹲在那儿举着手机，举了快十分钟，换了十八个姿势。

她没吭声，就那么抱着胳膊看他折腾。沈默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单膝跪着，手机凑到黑壳子上面半尺高，屏住呼吸按了一下。他低头看照片，愣了一下。

"……唐青。"

"嗯？"

"你过来看。"

唐青走过去弯腰凑过去。

沈默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她，屏幕上那块黑壳子的照片终于清晰了~~不是全黑的，板面上隐约有一道纹路，细的，弯的，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光，很淡，但确实有。

唐青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几秒。

"你拍之前有没有看到它亮？"她问。

"没有。我看着它拍的，没亮。"

"那这上头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拍了就有了。"

唐青伸手把茶几上的黑壳子拿起来翻了个面，对着灯看。板面光滑，黑的，什么纹路都没有。

她拿拇指搓了两下，又拿到耳边听了听——里头没有声，没有动静，跟一块砖头没有区别。

"你再拍一张。"她说。

沈默又拍了一张。低头看，还是那张照片，还是那道纹路，细的，弯的，像是蓝光，淡淡的。

"这个是亮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沈默问。

"不知道。"唐青把黑壳子搁回茶几上，坐在沙发扶手上，"上次在寨子里，它亮过一次，蓝的。之后再也没有亮过。"

"那你明天拿给我姐看看？"

"先不拿。"

"为什么？"

"你姐说先发照片。"

"那发了。"

"发吧。"

沈默把照片发了出去。手机显示"已发送"，他搁在茶几上，两个人一左一右蹲着看。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沈清回了三个字：有点怪。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我看不清是光还是裂痕。明天你们拿过来我看看。

沈默抬头看唐青。唐青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那块黑壳子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板面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有。

"明天去你姐那儿？"沈默问。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她看了之后问东问西的。"

唐青把黑壳子搁回内袋里，拍了拍胸口。"问她问她的。我答我的。又没做亏心事。"

沈默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往厨房走。"你晚上吃了吗？"

"没。"

"吃什么？"

"你看着办。"

沈默拉开冰箱翻了翻，拿出两个番茄一盒豆腐。"番茄豆腐汤。"

"行。"

唐青坐在沙发上，看着沈默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切菜声笃笃笃的，匀着。水龙头开了一下关了，锅架到灶上，蓝火苗蹿起来。

她低头隔着褂子按了按内袋。硬邦邦的，凉的，贴胸口。

那道纹路她看见了。

沈默手机屏幕上那一道细的、弯的、淡蓝色的光。她以前在寨子里砍过的那些个西岭寨的人，挨了刀之后身上的血也是这个颜色——比血淡，比水浓。

"唐青。"沈默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嗯？"

"明天我请假，咱俩一起去。"

"你请得了假？"

"请一天。"

"你那老板让吗？"

"让不让的，我都请了。"

唐青隔着厨房门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汤端上来了，番茄豆腐汤，切了葱花洒在面上，葱是冰箱里那棵蔫了的西蓝花旁边翻出来的。唐青端起碗喝了一口，烫，酸，咽下去之后舌尖上涩了一瞬，又散了。

"沈默。"

"嗯？"

"你那手机，再拍一张。"

"现在？"

"嗯。"

沈默又掏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唐青正喝汤，抬头，碗沿压着下嘴唇，眼睛看着镜头。沈默低头看照片，停了停。

"怎么了？"唐青问。

"你身上有光。"

唐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褂子，领口松着，锁骨上那道疤露出来半截。没有光。她伸手摸了摸领口，手指头碰到疤的时候凉了一下。

"你手机坏了。"她说。

沈默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唐青的照片——她坐在餐桌前，碗举到嘴边，画面里她胸口那块，灰褂子的布料底下，透出一点淡淡的光，蓝的，很薄，像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

唐青低头拉开领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亮，黑的。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黑壳子，凉的，跟之前一样。

她把领口合上了。

"你明天还去不去你姐那儿？"她问。

"去。"

"行。"

她低头继续喝汤。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那个照片，"她说，"你先别发给你姐。"

"已经发了。"

"……"

唐青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默坐在餐桌前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唐青坐在餐桌前面低头喝汤。

照片里她胸口那块发着淡淡的蓝光，看不见亮在哪儿，但确实有。

他盯着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厨房还亮着灯，蓝火苗已经关了，灶台面上余热散着。窗外楼下有人喊了一声，隔了两层玻璃，闷闷的。

沈默站起来，把碗收了，洗了，搁在沥水架上。路过唐青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头没声。

他走过去了。

客厅灯关了。黑暗中，茶几上那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清又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内容唐青第二天才看见。

"明天上午十点，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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