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个土匪

第二天早上，沈默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刘大炮正蹲在茶几前面研究电视遥控器。

那绿T恤他还在穿，洗过了，但短了一截的问题解决不了，后腰还露着半圈。

他拿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一下，屏幕亮了，他又按一下，灭了。再按一下，又亮了。

"这个怎么关？"他扭头问唐青。

唐青靠在厨房门口喝水。"你按了，它就关了。"

"我按了，它没关。"

"你按错了。"

"哪个是对的？"

唐青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红键，电视灭了。刘大炮接过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正面。

"你昨晚怎么不教我这个？"

"你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

刘大炮没反驳。他把遥控器搁茶几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沈默听见了。

"你那个腿~~"沈默说。

"蹲久了。"刘大炮原地跺了两下脚，左腿右腿各跺了两下，"你们这个地界，什么都矮。"

"椅子不矮。"

"椅子太软，坐不住。"

刘大炮转身往厨房走，路过沈默身边的时候，沈默往旁边侧了一下。

他块头大，走路的步子也大，两步就跨进了厨房。他拉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空了大半，就剩下两个鸡蛋和半瓶辣酱。

"吃的呢？"他回头。

"没了。"唐青说。

"那吃什么？"

"出去买。"

"哪儿买？"

"楼下超市。"

刘大炮看了她一眼。

唐青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两道，站起来拉开门。

"走。"她说。

刘大炮跟出去了。

沈默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没关。他站了两秒，跟过去把门带上了。

楼下小超市不大，货架窄，两个人并排都挤。刘大炮进去之后更挤了，他转个身肩膀就碰到货架，一包薯片掉在地上。

"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翻了个面，"这什么玩意儿？"

"吃的。"唐青在前面走。

"这怎么吃？"

"撕开就吃。"

刘大炮看了看包装上的字，皱了一下眉。"这上头写的什么？"

"不知道。"

"你不认字？"

"认不全。"

刘大炮把薯片搁回货架上，跟上了。

唐青在冰柜前面停下，拉开门拿了一盒鸡蛋，又拿了一袋挂面。

刘大炮站在她身后，盯着那个发光的大冰柜看了好一会儿~~里头全是吃的，码得整整齐齐，白汽从敞开的缝隙里往外冒。

"这里面能冻东西？"他问。

"嗯。"

"不用冰？"

"不用。"

"那用什么？"

"电。"

刘大炮不问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冰柜边沿，凉的，缩回手。

唐青拎着鸡蛋和挂面去结账。收银台后面坐了个胖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刘大炮一眼。

刘大炮穿着那件短一截的绿T恤站在收银台前面，高出她一个半头。

"你新来的？"胖女人问刘大炮。

刘大炮没理她，看唐青。

"他刚搬过来。"唐青把东西搁台上，"多少钱？"

"十六块五。"

唐青掏出手机扫了一下码。

她扫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不会扫第二遍了，上次沈默教过她两次，她记住了。付完钱拎着东西走了。

回去路上刘大炮走她旁边，步子大，唐青走两步他走一步。

"刚才那个女人，"他说，"她看我。"

"她看谁都看。"

"她眼神不对。"

"她眼神就那样。"

刘大炮没再说话了。

回到屋里，沈默已经把锅架上了。唐青把鸡蛋和挂面搁台面上，沈默接过去打了两个蛋，筷子搅散，锅里的油热了，蛋液倒下去嗤啦一声。

刘大炮站在厨房门口，闻到味儿了，吸了一下鼻子。

"香。"他说。

"你昨晚没吃饭？"沈默问。

"没吃。昨晚上蹲垃圾桶旁边蹲了一宿。"

沈默炒蛋的手顿了一下。"……垃圾桶旁边？"

"嗯。掉里面了。"

沈默没追问。

他把炒蛋盛出来，锅里又添了水，等着烧开下面的功夫，三个人站在厨房里~~灶台前面一个，厨房门口一个，餐桌边上靠着一个。

地方小，站三个人就转不开身了。

"今天再去一趟派出所，"唐青说，"给刘大炮也报个备。"

"他也要报？"沈默回头。

"嗯。他也记不清。"

刘大炮看了唐青一眼。唐青看了他一眼。刘大炮把嘴闭上了。

"行。"沈默说，"下午请假去。"

"你还请？"唐青问。

"昨天请了一天，今天再请半天。"

"你那老板不说你？"

沈默没接话。他把面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

面端上来的时候三个碗排成一排。

刘大炮那一碗比其他两碗多了一倍的量，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沈默一眼，埋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做饭还行。"他说。

"……谢谢。"

"比我娘做的好吃。"

沈默没接话。他低头吃自己那碗。

吃完收拾碗筷的时候，沈默站在水槽前面洗碗，唐青和刘大炮坐在沙发上。

刘大炮坐了一小会儿就坐不住了，屁股在沙发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

"你要是坐不住就站起来。"唐青说。

刘大炮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楼下的人、车、树~~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扭头说了一句："这儿的人走路真慢。"

"急什么。"

"寨子里的人走路都带风。这儿的人，一个比一个慢。"

唐青靠着沙发背没动。"你以后也慢点。别撞着人。"

刘大炮不说话了。他站在窗前面没动。

下午沈默带唐青和刘大炮去派出所。还是在那个大厅，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女警。

她看见唐青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她不记得她，但记得那个"泰山后头"的答案。她又看见刘大炮，眉头又动了一下。

"这是谁？"她问。

"他叫刘大炮。"唐青说，"也是流浪的。也记不清。"

女警看了刘大炮一眼，又看了沈默一眼，又看了唐青一眼。

"你们家……专捡流浪的？"她问沈默。

沈默嘴动了动，没出声。

填表，采血，拍照。

刘大炮拍照片的时候，照相馆那个小伙子又让他"笑一下"，刘大炮咧嘴笑了。小伙子从相机后面露出半张脸："……别笑了。"

"为什么？"

"你笑得像要砍人。"

刘大炮把嘴合上了。

出了派出所天又晴了。三个人站在门口，太阳白晃晃的。刘大炮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伸手挡了一下光。

"这地方太阳挺大。"

"嗯。"

"比寨子里晒。"

"习惯就好。"

刘大炮放下手，看了一眼唐青，又看了一眼沈默。"你俩住一块儿？"

"嗯。"

"那我住哪儿？"

"沙发。"

刘大炮想了想。"也行。"

沈默走在前面，唐青走中间，刘大炮走最后。三个人一排过马路的时候，刘大炮步子大，两步跨到了沈默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等唐青。

"唐青，"他说，"这地方确实什么东西都怪。"

"你才来第二天。"

"第二天就够怪了。"

唐青没接话。她走在沈默和刘大炮中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三个人影子拖在身后，斜的，三个高矮不齐的形。

回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蹲了一只猫，黄的。刘大炮低头看了一眼，猫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猫站起来走了。

"……它怕我。"刘大炮说。

"怕你就对了。"

刘大炮跟着她上楼了。楼道灯亮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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