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王大妈

唐青下楼扔垃圾。单元门口蹲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豆角，正拿指甲掐两头，掐下来的筋皮扔在地上，落了一小堆。

唐青从她旁边走过去，垃圾桶盖子掀开，手里的塑料袋扔进去。转身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楼上新搬来的？"

唐青站住了。"嗯。"

"住几楼？"

"六楼。"

"六楼。"老太太重复了一遍，把手里的豆角搁在膝盖上，"跟那个小伙子住一块儿的？"

"嗯。"

"他女朋友？"

"不是。"

"那你住他屋干嘛？"

"没地方去。"

老太太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目光在她锁骨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那昨天那个大个子，"老太太说，"跟你一块儿的那个？"

"嗯。"

"也住六楼？"

"嗯。"

"仨人住一套？"

"嗯。"

老太太不择豆角了。她手里的豆角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停在半空。"……你俩女的？"

"就我一个。"

"那俩男的都跟你住？"

"嗯。"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这是……什么关系？"

"室友。"

"室友？"

"嗯。"

"什么是室友？"

"住一块儿，各睡各的。"

老太太看了她两秒。"……哦。"

唐青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身后老太太又喊了一声："姑娘.…"

唐青回头。

"你那个疤，脖子下头那道，"老太太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怎么弄的？"

"摔的。"

"摔的？怎么摔那么深？"

"小时候从树上摔的。"

老太太"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择豆角，没再问了。

唐青上楼了。

第二天下午，唐青从菜市场回来，路过小区凉亭。

亭子里坐着三个老太太，王大妈坐中间，左手一把瓜子，右手端着茶杯，嘴里正说着什么。

唐青拎着菜走过去的时候，王大妈看见她了，声音低了半截，但没停。另外两个老太太的目光齐刷刷转到唐青身上，又齐刷刷转回去了。

唐青没停步。走过去了。

第三天，沈默下班回来，进门一边换鞋一边掏出手机。他划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把手机递到唐青面前。

"你看这个。"

唐青接过来。

屏幕上是小区业主群，一个叫"3栋王姨"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听说6楼402住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人看见那个女的脖子上有伤，瞧着不像正经人。"

底下跟了七八条回复。

"王姨你消息灵通啊，我住隔壁都不知道。"

"402不是小沈吗，挺老实一孩子啊。"

"老实人容易被骗，你懂什么。"

"那个大个子我见过，在门口理发店剪头发，剃了个青皮，瞧着确实不像好人。"

"要不要跟物业说一声？万一搞传销的咋整。"

唐青看完了，把手机还给沈默。

"传销是什么？"她问。

"就是……骗人进来干活，不听话就打。"

唐青想了想。"那我确实像搞传销的。"

沈默看了她一眼。"你像什么传销的。"

"你看我像好人吗？"

沈默没回答。

刘大炮从厨房探出半颗脑袋，嘴里叼着一根黄瓜。"怎么了？"

"群里有人说你像搞传销的。"唐青说。

刘大炮嚼了两口黄瓜。"传销是干什么的？"

"骗人。"

"骗人？"

"嗯。"

刘大炮想了想。"那我不像。我都是硬抢。"

"你硬抢更不像好人。"

"那怎么办？"

"凉拌。"

刘大炮不太懂凉拌是什么意思，但看唐青没当回事，又把脑袋缩回厨房了。

第四天早上，沈默出门前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抬头看了唐青一眼。"我去找王大妈说一下。"

"说啥？"

"说你是我表妹，大炮是我远房表哥。"

唐青靠在沙发上。"你什么时候有表哥了？"

"刚有的。"

"她信吗？"

"不一定。"

"那你说它干嘛。"

沈默把另一只鞋系好了，站起来。"不说她天天在群里传。"

"她传她的。你管她传？"

"传多了物业找上门。"

"找上门就说不是。"

沈默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唐青说，"打她一顿？"

沈默把门拉开了。"我中午去说一声。"

中午沈默在单元门口遇见了王大妈。她正坐在花坛边上择韭菜，跟前摆了一个小马扎。沈默走过去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

"王姨。"

王大妈抬头。"哎，小沈啊。"

"那个，群里说的那事儿——"

"哦，你说那个啊。"王大妈手里的韭菜没停，"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是我表妹，那个大个子是我远房表哥，来这边找工作，暂住几天。"

王大妈择韭菜的手指头顿了一下。"表妹？"

"嗯。"

"亲表妹？"

"表的。"

"那她脖子上那道疤——"

"小时候摔的。"

"摔的？"

"嗯，从树上摔下来，划的。"

王大妈把手里那根韭菜择完了，搁在膝盖上，拍了拍手上的泥。"……那那个大个子呢？你表哥？"

"嗯。"

"他怎么剃那么个头？"

"他以前在工地干活，留长发不方便。"

王大妈"哦"了一声。"……那你表妹怎么看着不像你家里人？"

"她像我妈那边的人。"

王大妈又"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择韭菜。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王姨，那我先上去了。"

"哎，去吧去吧。"

沈默上楼了。他推门进屋，唐青正蹲在茶几前面擦那块黑壳子，拿袖子角蹭板面，蹭了两下又拿指甲抠缝。

"说了？"唐青问。

"说了。"

"她信了？"

"看着像信了。"

刘大炮从厨房里伸出脑袋，嘴里还叼着黄瓜，第三根了。"那以后是不是没人说咱们是搞传销的了？"

"至少不会当着面说。"

"那就行。"刘大炮把黄瓜嚼完了，把尾巴丢进垃圾桶，"不当面说就当没有。"

当晚群里又有了新消息。"3栋王姨"发了一条："问清楚了，402小沈的表妹和表哥来投奔他，暂住几天。之前是误会一场，大家别乱传了。"

底下跟了一条："王姨你是情报局局长吧。"

王大妈回了个笑脸。

沈默看了手机，把屏幕扣在茶几上。唐青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黑壳子，没抬头。

"你那个表妹和表哥，"她说，"住到什么时候？"

"住到你们有身份证为止。"

"那要是身份证一直下不来呢？"

沈默想了想。"那就一直住着。"

刘大炮从他身后路过，又拿了一根黄瓜，啃了一口。"那你得买个大冰箱。"

"……为什么？"

"我一天吃三根。"

沈默没接话。唐青把黑壳子翻了个面，还是没亮。她把它塞回内袋里，拍了拍胸口。

"传销到底是干什么的？"她问。

"骗人进来关着干活。"

"那我确实像。"

沈默看了她一眼。"你哪像了？"

唐青想了想。"我住你屋，不付钱，不干活……"

"你干了。"

"那还没干够本。"

沈默没接话。刘大炮啃着黄瓜走过去了。

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又照进来一窄条。唐青靠着沙发背坐着，一只手隔着褂子按了按内袋。

"王大妈那个情报局，管不管别人家的事？"

"管。"

"那她咋不管管自己家？"

"自己家的事自己都管不明白。"

唐青嗯了一声，闭上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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