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与黑胶布

沈砚跟在第七小队的后面，顺着倒悬城市的边缘，跨过那道闪烁着微弱光芒的裂口，重新回到了南方小城那熟悉的街道上。

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靛蓝色，只有几道极淡的金色光带像流星一样偶尔横切过苍穹。 周锐走在最前面，肩头挂着的那盏夜火电池散发着刺眼的冷白光，在地上拉出四道长长短短的影子。

沈砚收回了视线，不再去看那些散布在路边、维持着可笑或温馨姿势的灰白虚影。

“多大点事儿。”

走在沈砚前面的高磊突然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他用力搓了搓已经被冻得发红的脸颊，从破旧的轻甲口袋里摸出那个压瘪的烟盒，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又舍不得抽，重新塞了回去。

“别拉着个脸，预备14。” 高磊没回头，只是反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砚本来就酸痛的肌肉抗议地抽搐了一下，“第一次打完缝隙，全胳膊全腿地走出来，这可是值得开瓶啤酒的事儿。 怎么，这就开始愁以后没人给你烧纸了？”

沈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把手里那把沾着些许结晶灰烬的制式斩兽刀往上提了提。

“我怎么称呼你？”沈砚问。

“高磊。” 他咧嘴笑了笑，指了指前面抗盾的胖子，“那是老李。 队长你认识了。 咱们第七小队，加上你这个还没转正的预备役，目前就咱们四个会喘气的。”

“你那电工胶布，平时都带身上？” 沈砚目光落在高磊腰间挂着的一大卷黑色绝缘胶布上。 在满是刀剑和月痕的守夜种装备里，这玩意儿显得极其滑稽。

“这可是神器。”高磊拍了拍那卷胶布，像是在夸赞一把名刀，“多大点事儿，胶布一缠全解决。 甲裂了能缠，水壶漏了能缠，有次老李的大腿被豁开个口子，来不及找灯塔会的支援，我也是用这玩意儿给他生生把肉勒住止血的。 就是撕下来的时候，老李骂了我祖宗十八代。”

老李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闷哼了一声，以示抗议。

“等我熬够了年限，或者哪天载印被彻底干废了，我就退役。” 高磊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去城东那个十字路口，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卖关东煮，卖最劣质的散装烟。 那些下半夜才从缝隙里爬出来的倒霉蛋，总得有个地方吃口热乎的不是？”

沈砚看着高磊宽厚的背影，看着他轻甲上那些交错的黑色胶布补丁。

开一家便利店。 就这么个愿望。

“高磊。” 沈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和那个便利店一起记住了。

避障局据点的防爆气闸门在他们面前缓慢开启。

沉闷的液压声响彻地下通道，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热浪。 这股热浪粗暴地撞碎了门外的极寒，也把他们重新拉回了某种活人的秩序里。

大厅里依然熙熙攘攘，周锐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

“老李去后勤报备战损。 高磊，你去维修铺看看你那把破锤子还能不能修。 半小时后到食堂集合，做简报。” 周锐干脆利落地分配完任务，转头看向沈砚。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沈砚惨白的脸和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上停顿了两秒。

“预备14。 自己去后勤弄点热水擦把脸。 然后去领点吃的。” 周锐说完，转身大步朝着指挥区的隔间走去。

“队长就是这副死人脸，你别管他。” 高磊凑过来，从兜里摸出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巧克力，塞进沈砚手里，“吃点甜的，能让你那快要结冰的血管稍微活泛一点。 半小时后食堂见。”

沈砚攥着那块有些发软的巧克力，目送高磊和老李隐没在人群中。

他站在原地，把那块巧克力剥开包装，一点点咀嚼咽下。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强行唤醒了胃部的知觉，也给极度透支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薄的热量。

然后，他转向了大厅左侧那条通往训练区的幽暗走廊，推开训练场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烈的橡胶味和汗酸味扑面而来。

这里有几盏极其微弱的红色地灯，铺满整个地面的深色橡胶垫上，散落着几十个沉重的沙袋和用来测试打击强度的合金假人。

巨大的空间里，有七八个人散落在不同的角落。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沉重喘息声、偶尔传来的痛苦闷哼，以及月痕被强行驱动时爆发出的沉闷炸响。

沈砚看到不远处的一个角落，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正死死握着一把嵌着青纹的短刀。 男人手臂上的载印纹路已经亮到了极致，整条胳膊都在剧烈痉挛。 下一秒，男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砰”地一声栽倒在橡胶垫上，彻底昏死过去。

旁边一个似乎是后勤人员的老头走过去，熟练地拿出一张夜火缓释贴拍在男人胸口，然后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到了墙角的休息区。

没有别的办法。 只有最粗暴的过载，强行撕裂身体里的通道。

沈砚走到一个空旷的角落。 这里的温度比大厅更低。

他没有脱掉那件破损的轻甲。 他缓缓拔出那把制式斩兽刀，盯着刀柄上那枚暗灰色的月痕。 在缝隙里的那一击，已经让他尝过失温的滋味。

“不想被擦掉痕迹。”

沈砚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精神，毫无保留地压向手腕处那条微弱的灰白纹路。

他回想着父亲教给他的电工常识，既然要拓展通道，那就要先让电流狂暴地冲刷过去。

“轰！”

灰纹猛地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 刀刃在一瞬间变得滚烫。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比之前在缝隙里狂暴十倍的寒流。 那股寒流从掌心瞬间倒灌进手臂，沿着血管疯狂啃噬着骨髓。

沈砚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猛地单膝跪倒在橡胶垫上。

太疼了。 那种冷，是知觉被一点点抽走。 右半边身体在一秒钟内几乎彻底瘫痪。

但他没有松开手。 哪怕手指已经冻得僵硬，他依然死死地将月感持续灌入刀柄。

暗红色的光芒在训练场疯狂地闪烁。 手腕上那条极短的灰白纹路像是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扭曲、挣扎，试图向上蔓延哪怕一毫米，却又被极限的承载力死死压制。

五秒。 十秒。

沈砚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到无数灰白的虚影在眼前晃动，看到一盘用保鲜膜包好的红烧排骨被推向冰箱深处，看到父亲沈归白在昏黄的台灯下，一笔一划地在黑铁上刻字。

“啪！”

手里的斩兽刀终于重重地砸在橡胶垫上，暗红色的光芒瞬间熄灭。

沈砚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大张着嘴，拼命地呼吸着带着橡胶味的空气，他的右手以一种极其骇人的频率抽搐着。

但他看着头顶那模糊的黑暗，嘴角却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就在刚才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手腕上那条纹路向上爬动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半小时后。食堂。

沈砚用还在微微发抖的左手，艰难地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坐到了第七小队的桌子旁。

餐盘里是一大碗热腾腾的肉汤面，这是食堂那位胖大妈看他脸色惨白如鬼，特意多给他舀了两勺肉渣。 旁边还放着一本崭新的、封皮厚实的防水牛皮本，和一支最普通的按压式圆珠笔。

这是他刚才去后勤，用自己那份新人配发的两节备用夜火电池中的一节换来的。

老李正往嘴里扒拉着面条，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了训练场？”老李看着他那完全无法正常握筷子的右手，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责备，只是随手从旁边抽了一块略微温热的干毛巾，扔到了沈砚的手边。

“谢了。”沈砚用毛巾紧紧裹住右手的关节。

高磊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牛皮本。

高磊没说话，只是用肩膀撞了一下沈砚。

周锐端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背脊笔直。 他用冷淡的目光扫过三个人。

“这次任务，垂颅十二只。 全部击杀。 轻甲破损两件。 无人员重伤。” 周锐做着极简的总结，“预备14，切入时机判断准确，战术执行到位。”

这是周锐第一次给出正面的评价。

“但你下口太深。”周锐话锋一转，冷冷地盯着他，“最后那一刀，你完全可以选择切断垂颅的侧腰大筋来造成致命伤，那会让你多出几秒的安全撤退时间。 你选择了彻底剖开它。 这多出来的输出除了让你自己因为过载而失温半瘫，在战术上没有任何意义。”

“在没有确定彻底把对方杀透之前，不要有多余的狠意。 你唯一要做的，是最高效地制造死亡。”

沈砚用左手艰难地扒了一口面。 浓郁的肉汤温度顺着食道滑落，驱散了一丝残留的寒意。

“记住了。”他平静地回答。

吃完最后一口面。沈砚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毛巾扯开，用那只还在轻微发抖的右手，费力地拿起那支圆珠笔。 笔尖在粗糙的牛皮纸上划过，因为手抖，线条显得有些扭曲。

他翻开本子的第一页，在最顶端的位置。

沈砚写下了一行字：

高磊。 想在城东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口头禅是“多大点事儿”。 黑绝缘胶布带得很多。

写完这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本子，塞进了工服最贴身的胸前口袋里，就在那块黑铁怀表的旁边。

两样东西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贴着他的心脏，冰冷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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