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业绩蒸发器

白光撕裂空间，韩宇闻到了钱的味道。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的、物理层面的、带着某种甜腻金属气息的味道。那味道像是一万台ATM机同时吐钞时产生的臭氧，混合着新拆封的信用卡的塑料味，以及某种……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属于"消费"的荷尔蒙气息。

韩宇双脚落地，踩在一条由某种粉红色晶体铺成的街道上。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但店铺里没有店员，只有无数双眼睛——从橱窗里、从门缝里、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里——死死盯着他。

然后，它们动了。

"卖什么的？！"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一团粉红色的、毛茸茸的球状生物，约莫篮球大小，没有四肢，但弹跳力惊人。它直接跳到了韩宇的公文包上，从身体里伸出一条粉红色的、像舌头一样的触手，开始舔公文包的拉链。

"平行世界！完整的世界！"韩宇条件反射地喊出话术，"零基础逆袭、暴富开挂、人生翻盘——"

"买！"

粉红色毛球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的频率高得让韩宇的耳膜嗡嗡作响。它从身体里"噗"地一声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粉红色的珠子，珠子落在韩宇手心，温热，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刚出炉的奶茶的甜香。

"这是'冲动'，"毛球说，"我所有的冲动！给你！给我世界！"

韩宇还没反应过来，系统提示音在脑中炸响：

【交易成功！】

【收购物品：原生冲动×1（粉红色，奶茶味，保质期至下次后悔前）。】

【商品：新手村体验版平行世界×1。】

【业绩：100000单。】

【恭喜您！本周期KPI已达成！】

【当前状态：业绩保护期已启动。】

韩宇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粉红色的珠子，又看了看终端上那个刺眼的"100000单"，大脑空白了三秒。

完成了？

就这么……完成了？

他连公文包都没完全打开，连"七天无理由退货"的话术都没说完，就完成了？

粉红色毛球已经走了，临走前还回头喊了一句："好评！五星！下次还来！"

韩宇站在粉红色的街道上，双腿发软。他想起过去那些累死累活、九死一生、差点把自己搭进去才换来的业绩。而现在，在这个粉红色的、散发着钱味的位面，他只用了一秒，就完成了。

"这就是……天堂吗？"

他喃喃自语，眼眶湿润了。不是感动，是社畜在经历了无数次绝境之后突然发现自己中了彩票的、不敢置信的、扭曲的狂喜。

他张开双臂，对着整条街道大喊："还有谁要买？！平行世界！系统！外挂！应有尽有！"

街道炸了。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生物，让韩宇想起了某种荒诞的梦境。但这一次，它们不是他捏出来的，它们是真实的、热情的、带着各种奇葩支付手段的、活生生的客户。

一个长着八条腿、每条腿上都穿着不同款式高跟鞋的蜘蛛女，以每秒十米的速度滑到他面前："我要皇帝版！我要后宫三千！"

韩宇："好！您打算支付——"

"给你我的'选择困难症'！"蜘蛛女从嘴里吐出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像毛线球一样的灰色物质，"我再也不用纠结穿哪双鞋了！"

韩宇接过那团灰色物质，系统提示：

【交易成功！】

【收购物品：选择困难症×1（纠缠态，灰色，带有皮革味）。】

【商品：皇帝尊享版平行世界×1。】

【检测到您处于业绩保护期，本单触发溢出机制。】

【溢出业绩处理方案：自动捐赠给"高维公司慈善基金会"，用于帮助贫困销售。】

【您获得称号："爱心大使"（无实际效用，但会在述职时自动播放颁奖音乐）。】

韩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等等……什么意思？业绩呢？我的业绩呢？"

系统平静地回复：

"已捐赠。感谢您的爱心。贫困同事们正在为您鼓掌。"

韩宇低头看着终端，"100000单"的数字纹丝不动。他签了一单，业绩没有增加。

"操！"他骂了一句，然后迅速调整表情，对着下一个客户堆起笑容，"没事！继续！下一个！"

一个由无数硬币堆成的、走起路来"哗啦"作响的硬币人滚到他面前："买！买最贵的！"

韩宇抽出"至尊VIP宇宙主宰版"合同："这个！代价是——"

"给你我的'响声'！"硬币人从他身上抠下一枚硬币，"我走路太吵了，给你！"

【交易成功！】

【收购物品：原生响声×1（金属质地，分贝值87，已静音处理）。】

【检测到您处于业绩保护期，本单触发反内卷保护协议。】

【溢出业绩归属：本周期休息天数最多的同事。该同事正在度假，您的业绩已转化为他的"沙滩按摩券"。】

【您获得称号："劳动模范"（佩戴时，周围同事工作效率提升0.001%，您本人无加成）。】

韩宇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向街道尽头，那里还有成千上万的客户在排队。粉红色毛球、高跟鞋蜘蛛、硬币人、会走路的冰淇淋、长着翅膀的闹钟、一团不断变换颜色的情绪云……它们争先恐后，摩肩接踵，像是一场永不结束的黑色星期五。

而他，每签一单，业绩就被吞掉一单。

"我不信！"韩宇红了眼，抓住一个飘过来的、像水母一样的透明生物，"你买什么？"

"系统！随便什么系统！"

"给你！"

"我的'透明感'！"水母生物从身体里分离出一滴无色的液体，"我受够了没人看见我了！"

【交易成功！】

【收购物品：透明感×1（无色，无味，已装入不透明容器）。】

【检测到您处于业绩保护期，本单触发"客户保护锁"。】

【该客户已被同事【匿名】于一秒前远程标记为"潜在客户"，根据《高维公司抢单保护条例》第38条，业绩归标记人所有。】

【您的同事【匿名】发来直播窗口——一个和他穿着同款卫衣的男人正在沙滩上喝椰子，头顶悬浮字幕："感谢韩宇同志的溢出业绩，按摩真舒服~~"

韩宇想关窗口

【系统提示：该直播为强制观看，时长30秒，不可跳过。您获得同事留言："谢谢老铁让单，么么哒~"。】

韩宇崩溃了。

他甩开那只水母，对着空气咆哮："什么业绩保护期？！什么溢出机制？！什么反内卷协议？！我完成了KPI，所以我不能再赚钱了？！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完成KPI后继续工作，属于'自愿加班'。根据《高维公司自愿加班管理条例》，自愿加班不产生业绩，但会产生'奉献精神'。您的奉献精神当前排名：全公司第89757名。"】

韩宇想砸终端。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看到，街道上的客户们因为他停止了签单，开始骚动。

粉红色毛球第一个跳过来，触手缠住韩宇的脖子："为什么不卖了？！我闺蜜还要买！"

蜘蛛女的八条腿同时跺地，高跟鞋跟把晶体街道戳出八个坑："我姐妹团十二个人！每人一套！快！"

硬币人开始疯狂抖动身体，硬币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买！买！买！你不卖我就一直响！一直响！"

水母生物膨胀到原来的十倍大，透明身体里浮现出一张哭泣的脸："你不卖给我，我就哭！我哭起来会下雨！下酸雨！"

韩宇被团团围住。这些客户不是来求他的，是来强迫他的。它们不需要推销，它们只需要签单。它们抓着韩宇的手，往合同上按；它们从身体里掏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支付物，往他怀里塞；它们甚至开始自己写合同，只需要韩宇盖个章。

"我不卖了！"韩宇挣扎着，"我不干了！我KPI完成了！我要下班！"

"不行！"毛球尖叫，"你不卖就是歧视！歧视我们购物狂！"

"我们要投诉！"硬币人怒吼，"投诉你服务态度差！"

"差评！没星！"水母喷出一股咸涩的液体，淋了韩宇满头。

韩宇被按在地上，无数只手、触手、爪子、硬币边缘，抓着他的手指，强迫他在一份又一份合同上按手印。系统提示音像机关枪一样在脑中扫射：

【交易成功！业绩已捐赠。】

【交易成功！业绩已转化为同事度假基金。】

【交易成功！业绩已被远程锁定。】

【交易成功！系统维护中，业绩暂存。】

【交易成功！该客户为冲动消费，已自动退款，扣除您1单业绩作为手续费。】

韩宇的手指磨出了血，签单成了山，但他的业绩始终停在100000单，纹丝不动。

他像一台被强迫运转的、却拿不到工资的机器，被客户们按在粉红色的街道上，签单，签单，不停地签单。

不知过了多久，客户们终于累了。它们心满意足地散去，留下韩宇一个人躺在街道上，像一条被榨干的咸鱼。

他颤抖着查看净业绩。

【本月KPI：100000单（已达成）】

【溢出签单量：115783单】

【溢出业绩处理：捐赠8974单，同事度假基金103000单，远程锁定2000单，系统维护丢失1500单，冲动消费退款扣除309单。】

【净业绩：100000单。】

【但是：由于您在业绩保护期内强制签单，触发了"客户服务补偿机制"，需向被强制服务的客户支付"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合计：5000单。】

【最终净业绩：95000单。】

【述职评定：不合格。差额：5000单。】

韩宇看着那个"95000单"，又看了看"不合格"，大脑彻底宕机。

"我……我签了115000多单……我完成了KPI……我还倒贴了5000单？"

【"是的。客户投诉您：

'签单时表情不积极'

'反应速度太慢'

'没有说欢迎下次光临'。

"您签单时呼吸声太大，影响了它们的购物体验。"

"您的心跳频率超过了'热情但不过分'的行业标准。"

"您的影子（虽然您已经没有影子了）在地面上的形状不够专业。"根据《客户就是上帝条例》，您需支付精神损失费。另外，鉴于您的服务态度不专业，有太多投诉，已经给您强制预约了微笑服务再教育培训班。如有异议，请转接人工客服，当前排队人数：987654321人......"】

韩宇躺在粉红色的街道上，看着那片散发着甜腻金属味的天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却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哀嚎——。

他试图爬起来逃跑，但双腿发软。街道尽头，又一群新的客户正在涌来，它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狂热的、属于"购物"的光芒。

韩宇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紧急传送按钮。

白光吞没了他。

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身后传来无数客户的呐喊：

"别走啊！还没买完呢！"

"差评！我要给差评！"

"回来！我的'至尊VIP宇宙主宰版'没有说明书呢！"

白光中，韩宇最后看了一眼终端——因为签单太多，系统给他颁发了"过劳倾向警告"，强制预约了下次的"微笑服务再教育培训班"。

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变成了无色无味的气体，从眼眶里飘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本章完

© 作者：大道至简却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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