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红色的雨哗哗下个不停。

夜色彻底把残破的城市裹进黑暗。

宿舍楼三楼，幸存者们还在低头忙碌整理行囊。背包、布袋被仔细塞满搜集来的饼干、泡面、瓶装水、厚外套，还有一小部分消炎药、纱布。每个人都在为明天奔赴安全区的长途跋涉做最后的准备。

方才跟掠夺者一战，所有人精力、体力消耗巨大。脸上挥不去疲惫，心底又沉甸甸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担忧。天亮之后就要离开这栋相对安全的楼房，踏入怪物遍地的城市废墟街道，没有人心里真正踏实。

陆衍靠在窗边，精神感知小心翼翼向外铺开。

刚刚那一声厚重低沉的嘶吼，来自远处的街道。

不是普通异变体，也不是之前交手过的力量变异类型。那团灵魂波动蛮横、狂暴，能量层级远远高出寻常怪物。

高阶畸变体。

按照前世模糊零碎的记忆，红雨末世爆发最初几天，就会有少量高阶变异体诞生。力量、速度、皮肉抗性全面碾压普通畸变，少数个体还会觉醒特殊天赋。眼前这一头，就是其中之一。

低沉的嘶吼再一次响起，穿透哗哗雨幕，由远及近。

脚下地板，传来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震颤。

陆衍眉头骤然拧紧，精神丝线全力向外延伸，穿过层层雨帘，朝着街道那头仔细探察。

楼下街道积满暗红浑浊的雨水，断裂的广告牌、翻倒撞瘪的汽车横七竖八堵死大半路面。

一头身高接近两米二的畸变怪物，正缓步穿行在废墟之间。体表大片皮肤溃烂外翻，后背长出数道扭曲尖锐的角质骨刺，冰冷雨水砸在骨刺尖端，溅开细碎水花。四肢粗壮结实，手掌彻底演化成泛着暗青色的锋利爪刃，每一脚重重踩落，路面积水就被狠狠踩出一个大坑。

最可怕的是它的嗅觉。

远比普通变异体敏锐数倍，正循着空气里残留的打斗、火焰、鲜血的气息，坚定不移朝着宿舍楼走来。

刚才楼道厮杀、火攻留下的味道，开窗透气的时候散到街上，刚好把这头高阶畸变体引来了。就算事后简单清扫地面，渗入缝隙、墙面的气味短时间之内根本消散不掉。

“不好，是高阶怪物。”陆衍低声开口，脸色凝重。

力量尸傀先前被火焰灼伤，火种受损，战力折损接近三成。以它现在的状态正面硬刚这头畸变体，胜算极低。一旦主力尸傀彻底报废，屋里这十几名幸存者，等于直接剥掉了身上唯一厚重的铠甲。

“所有人，立刻关掉所有光源，窗帘全部拉严，动作放轻，不要发出半点声响。”陆衍迅速转身，压低声音下达命令。

正在收拾背包的众人瞬间僵住，不敢多问半句，飞快熄灭仅存的手机手电筒，厚重的窗帘死死拉拢。宿舍一下子坠入深沉黑暗，只剩下窗缝漏进来几缕极淡的暗红微光。所有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又轻又慢。

赵鹏快步走到陆衍身侧，气息绷得很紧：“什么东西？危险程度比刀疤脸那伙人还要高？”

“高阶畸变体。个体实力强过负伤后的力量尸傀太多。我们不能正面硬拼。”陆衍太阳穴还残留着方才大战过后的钝痛，“它被楼道残留的血气吸引过来，目标就是这一栋楼里活着的人。”

“大门扛得住吗？”

“撑不了多久。”陆衍摇头，“铁门老旧，它力量太大。门一破，怪物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上搜，我们无路可退。”

“那怎么办？逃？正门已经被它堵死了。”赵鹏声音发急。

陆衍目光快速扫过阳台外侧。

一根生锈的下水管道顺着墙体垂直向下，牢牢固定在楼体外墙。

“阳台下水管道，可以攀爬下楼。”

“可是怪物就在正门外面。我们从阳台下去，一露面，很容易直接落进它视线里。”

“不能所有人一窝蜂往外撤。动静太大，气味、声响立刻就会把我们暴露。”陆衍大脑飞快推演可行方案，很快敲定计划，“分批次撤离。我操控力量尸傀，打开一楼侧面的消防小门，主动出去挑衅，把高阶畸变体引向东边远处的废墟街道。”

“怪物被诱饵带走，就是我们撤离的窗口期。你们顺着下水管道悄悄滑下去，集合点定在宿舍楼西边两百米的那家超市。墙体厚实，货架多，适合临时隐蔽落脚。记住，落地之后不许喧哗，压低身子借着倒塌围墙掩护绕路，路上一刻都不要多停留。”

赵鹏神色一震：“是你留下来操控尸傀做诱饵？那你自己怎么脱身？怪物一旦回头，你一个人留在楼里太危险。”

“尸傀只是用来吸引仇恨的工具，我不会跑到一楼去。等大半人顺利撤离，我再找空隙离开，追上你们。”陆衍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掩饰风险，“计划本身就有赌的成分。一旦出意外，我很有可能被这头高阶畸变体盯上。”

“就没有稳妥一点的办法？”

“没有更好的选择。”陆衍轻轻摇头，“再拖延片刻，正门铁门被砸碎，我们所有人困死三楼。”

事不宜迟，不能再浪费时间。

陆衍小心掀开窗帘极小的一角，望向楼下雨夜里的街道。一缕精神丝线稳稳连上力量尸傀。

原本守在三楼楼道的高大尸傀收到指令，脚步刻意放重，咚咚咚踩在台阶上，一路向着一楼缓慢走去。沉重的脚步声故意制造巨大响动，穿过楼板，传到楼外。

一楼门外，正在猛砸铁门的高阶畸变体立刻捕捉到建筑内部传来的动静。

它停下捶打大门的动作，喉咙滚出一声低沉咆哮，庞大的身躯转向一楼楼道入口。

力量尸傀走到一楼，一把扯开锈蚀卡死的消防侧门。冰冷的雨水哗啦啦顺着门洞灌进楼道。

“冲出去，向东边街道跑，尽量往废墟深处引。”陆衍心底下达指令。

负伤的力量尸傀踏出小门，直接暴露在漫天红雨底下。它刻意挥舞拳头，发出沉闷嘶吼，主动做出挑衅姿态。

陆衍心里掠过一丝隐忧：这条路线沿途散落不少普通畸变体，一旦半路撞上别的怪物，整个引诱计划直接崩盘。可是眼下没有备选路线，只能赌运气。

高阶畸变体瞬间被诱饵吸引。

嗅到同类的火种气息，又被刻意的挑衅激怒，它大吼一声，放弃宿舍楼，调转庞大身躯，朝着力量尸傀猛追过去。

两道巨大黑影，一逃一追，冲进东边街道残垣断壁之间，慢慢远离宿舍楼。

暂时引开了！

远距离操控尸傀奔跑、挑衅，精神消耗陡然暴涨。一阵眩晕冲上头顶，陆衍扶了一把窗台才稳住身形。他没有办法长时间维持连接，留给幸存者撤离的窗口十分短暂。

“就是现在！动作轻一点，快！”

阳台窗户被悄悄推开一道窄缝。冰冷的红雨立刻泼洒到身上。下水管道锈迹斑斑，雨水浸润之后格外湿滑危险。

“女生优先。抓牢铁管，脚踩住外壁凸起的卡扣，一点点往下挪，千万不要跳。三楼高度，一旦打滑坠落，直接就是重伤。赵鹏，你先滑下去，在地面警戒，给我们打安全手势。背包用绳索慢慢吊放，放的时候控制摆动幅度，不要磕到墙壁弄出响声。”

赵鹏翻上阳台，双手握紧湿冷的管道，小心翼翼滑落到地面。落地之后立刻压低身子，观察一圈四周，抬手朝楼上打出安全的手势。

第一个女生咬着牙爬出阳台，手指死死攥住冰凉生锈的铁管，一寸一寸向下挪动。冰冷雨水浸透衣衫，指尖冻得僵硬发白。往下爬到一半，她脚下忽然打滑，身体猛地一晃，惊得她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重新抓牢管道，好半天才敢继续移动。

第二个、第三个幸存者依次跟上。有人太过紧张，双腿僵住悬在半空不敢动，楼上楼下同伴压低声音轻声安抚，才慢慢克服恐惧落地。

一批接着一批，幸存者顺着下水管道悄然落到地面。十个人顺利抵达之后，立刻弯腰，借着倒塌围墙的掩护，按照预定路线，悄悄朝着西侧两百米的超市迂回前进。

撤离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远处东边街道，陡然炸开一声震得耳膜发疼的怒吼！

力量尸傀和高阶畸变体正式开战！

重物碰撞、墙体崩裂、利爪撕裂皮肉的巨响隔着厚重雨幕隐隐传过来。

陆衍和尸傀之间的精神纽带疯狂震荡，撕裂一般的刺痛狠狠扎进脑海。

力量尸傀正在承受狂风暴雨一般的猛攻！

感官反馈真实传到陆衍意识里，仿佛那些重击落在自己身上。太阳穴突突剧烈跳动，视野时不时掠过短暂的黑晕，耳边泛起一阵嗡嗡耳鸣。他后背微微弯下去，一只手死死按住额头，另一只手撑住阳台墙面才勉强站稳。

本就带着火伤、火种受损的力量尸傀，对上高阶畸变体，从一开始就处在绝对下风。撑不了太久。

“速度再快一点！剩下的人立刻撤离！”陆衍压低声音催促，额角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又四名幸存者顺利爬下阳台，朝着集合点赶去。

阳台之上，现在只剩下陆衍，还有最后两名男生。大部分同伴已经成功脱身。

就在这一刻，东边街道，一声巨大轰鸣猛地炸开！

陆衍脸色骤然一变。

精神链接传来的信号瞬间大幅度衰弱！

力量尸傀挨了畸变体一记全力利爪重击，胸口被撕开一道宽大的豁口，体内跳动的变异火种光芒急剧黯淡！诱饵快要撑不住了！

一旦尸傀被彻底击溃，精神纽带直接断裂。高阶畸变体就会失去战斗目标。怪物本能优先追寻最开始那股浓郁的活人血气，也就是宿舍楼！它很快就会折返！

留给陆衍的时间已经少到极点。

“你们两个，马上下去！抓紧！”陆衍急忙催促剩下两人。

两名男生慌忙爬上阳台，伸手去抓下水管道。

可就在此时，漫天雨幕里，一道庞大黑影，骤然从街道拐角重新出现。

高阶畸变体回来了。

它重创诱饵之后，没有继续浪费体力追逐一头快要死掉的尸傀。本能驱使它放弃无意义的缠斗，循着最早的血气源头，重新折返宿舍楼。刚刚激烈的厮杀让它感官短暂混乱，嗅觉灵敏度下滑，所以一路回来都没有留意到墙面攀爬的人影。现在距离楼房越来越近，感知一点点恢复。

庞大的身躯静静站在宿舍楼门前积满雨水的路面上，浑浊凶狠的目光，直直锁定三楼敞开一条缝隙的阳台窗口。

它看见了。

怪物迈开沉重的步子，爪子划过积水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缓慢朝着墙体方向靠近，马上就要检查墙面。

阳台上面，两名男生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一下子冻住。

畸变体就在楼下不到二十米。

往下爬，立刻暴露在它眼皮底下。

退回宿舍，大门早就不安全。

退无可退，下也不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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