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弯弓

马队在山林里晃晃悠悠地走着，速度比饭后散步快不了多少。两旁的松树和桦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枝丫上压着厚墩墩的雪，偶尔有一只不知名的飞鸟被马蹄声惊起来，扑棱棱地从树冠里蹿出去，抖落一蓬雪沫子，纷纷扬扬地洒在护卫们的暖帽上。杨宁眼尖，远远地瞥见一只灰兔蹲在灌木丛里竖着耳朵，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摸弓箭，前头开路的几个护卫已经大步流星地踩了过去，积雪被靴底踏得咯吱作响，那兔子耳朵一抖，嗖地钻进了雪窝子里，连个影子都找不见了。

这哪是打猎，分明是武装游行。杨宁骑在马上，背上的弓从头到尾没取下来过，腰间箭囊里的箭矢一根没少，屁股倒是被马鞍硌得生疼。他胯下那匹枣红马倒是悠闲，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那个年轻护卫的步伐，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走了一阵，杨宁实在有些坐不住了。他远远看见一棵大松树立在路边，树干粗得怕是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地上的雪都遮住了，露出一小片干爽的褐色松针地。他想停下来歇歇脚，顺便也体验一下自己弯弓射箭的手感。可那个给他牵马的年轻护卫脚步不停，缰绳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地拽着，节奏不快不慢，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杨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好意思开口。人家在前面走了半天都没喊累，他一个坐在马背上的倒先喊停了，说出去实在不怎么体面。

又走了一阵，杨宁感觉自己的腰快被马鞍颠散架了，终于忍不住了。他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对方，而不是自己累了。

“哎，你累了吗？累了的话可以歇歇。”

话音刚落，那年轻人的脚步就停了下来。不是那种犹豫着慢慢停下来的停法，而是干净利落地站住了，像是一直在等这句话似的。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淡淡的，既没有说“多谢王爷体恤”，也没有说“奴才不累”，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马头旁边，等着杨宁下一步的动作。

杨宁见他终于停了，心里一松，反手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他把箭搭在弓上，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里那些草原英雄弯弓射大雕的架势，左手推弓，右手拉弦，腰身往后微微扭转。可刚扭到一半他就发现不对劲了——马背上和地面上完全是两码事，他的胯骨被马鞍顶得转不过去，肩膀也打不开，弓弦刚拉到一半胳膊就开始发酸。他咬着牙又使了一把劲，弓弦纹丝不动，倒是胳膊上的肌肉开始抗议了。他泄了气，把箭从弓上取下来插回箭囊里，决定还是先下马再说。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积雪虽然厚，但马镫离地面也不算太高，估摸着也就到他小腿肚的位置。他把右脚从马镫里褪出来，试探性地往下探了探脚，脚尖刚碰到雪面就滑了一下——雪底下是一层冻硬了的冰壳子，踩上去跟踩了肥皂似的。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忙脚乱地去抓马鞍，左脚本能地勾住了马镫，另一只脚在雪地上滑了两下，终于蹬到了一块硬实的冻土。好在他个子不算矮，两条腿叉开站住了，马背刚好卡在他胯下，整个人虽然姿势狼狈，但好歹没有摔个四仰八叉。

他站稳之后松了口气，从马背上翻下来，两只脚踩在雪地上，觉得踏实多了。他把弓举到身前，重新抽出那支箭搭在弓上。这把弓立在地上差不多到他的胸口，弓身是柞木做的，外面裹着一层牛角片，打磨得油光水滑，弓弦是牛筋绞的，绷得紧紧的，在寒风里微微颤动着。他在手机上看过不少射箭的教学视频，什么“拇指勾弦”“箭头对准虎口”“拉满后靠位在嘴角”，每一个步骤都在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左手持弓，右手扣弦，把弓举到与肩同高——好，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然后他右手扣住弓弦往后拉。

没拉动。

他加大了力气，咬紧后槽牙，右手手指被弓弦勒得发白，胳膊上的肌肉绷得跟铁块似的。弓弦终于开始往后走了，一寸、两寸，他憋着一口气，脸都涨红了，弓弦被拉到了他下巴附近的位置。他的左臂开始剧烈地发抖，弓身在他手里左摇右晃，箭头对准的方向从树干移到天空，又从天空移到了旁边的灌木丛。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手指一松，只听见“嗖”的一声，弓弦弹了回去，手掌被震得发麻。那支箭带着破空声飞了出去，然后——

没影了。

杨宁举着弓站在雪地里，左看右看，前方的雪地上除了几棵松树和一丛灌木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箭插在树干上，没有箭扎在雪地里，那支箭就像被这白茫茫的山林吞掉了一样，连个落地的声响都没听见。杨宁挠了挠头，心想这弓箭难不成还能拐弯飞走了？

他正伸着脖子四处找箭的时候，那个年轻护卫把缰绳往马鞍上一搭，迈步往前方走去。他的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一棵老松树旁边弯下腰，伸手在树干后面的雪堆里拨了拨，捡起了一支箭矢。他直起腰来，顺手在箭杆上抹了一把，把沾着的雪沫子擦干净，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给。”

他把箭递到杨宁面前，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杯茶。他的脸上既没有“王爷您真厉害”的奉承，也没有“您这箭法也太差了”的嘲笑，就只是递了一支箭，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杨宁接过箭，箭杆上还带着雪的凉意，箭头完好无损，箭羽被雪水濡湿了几根，歪歪扭扭地贴在箭杆上。他看了看箭，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心里的好感度又涨了一截。不是因为对方帮他捡了箭，而是因为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他用过“奴才”那套做派。他牵马，是因为马需要人牵；他递箭，是因为箭需要人捡。他不觉得这些事是卑躬屈膝的伺候，也不觉得杨宁不会射箭是什么丢人的事。他就是把杨宁当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需要帮忙的普通人。

这种平等相处的感觉，让杨宁觉得格外的自在。他穿越过来这么些天，身边围满了磕头作揖的人，人人都把他当成庙里的菩萨供着，只有眼前这个人，把他当成一个会射歪箭、会站不稳、会需要帮忙的凡人。

“谢谢。”杨宁朝他笑了笑，把箭插回箭囊里。那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奴才不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垂下眼睑，转身走回马头旁边，重新抓起了缰绳。他的手指修长而粗糙，指节上有几道结痂的旧伤疤，握着缰绳的时候指骨分明，稳稳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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