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一阵舒服的晚宴

一顿饭从掌灯时分吃到了月上中天。康熙倒是吃得尽兴，频频举箸，可杨宁的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他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走在宫道上的残雪里，任凭身后的太监怎么劝也不肯上轿子。他需要一个人才清静清静，好把今晚这顿饭从里到外地消化一遍。

东华门外，王府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从皇宫到恭王府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刚进殿那会儿，康熙还在书案后面批折子。杨宁就坐在旁边等着，起先还端着王爷的架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可康熙批折子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一份接一份，朱笔在奏折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蹙眉沉思，偶尔又舒展开眉头写几句批语。杨宁等得无聊，先是盘起了腿，后来又把腿伸直了，再后来索性瘫在了椅子里，后脑勺枕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金龙发呆。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心里把康熙埋怨了个遍——白天不让人吃饭，晚上也不让人吃饭，皇帝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康熙终于搁下朱笔，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瘫在椅子里的杨宁，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朝旁边站着的太监说了一句：“传膳。”

太监应声跑了出去，没过多久便领着一队提食盒的小太监鱼贯而入。食盒打开，一道道菜被摆上临时架好的膳桌，每只碗上都扣着一只银盖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杨宁饿了大半天，看见饭菜上桌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伸手就去抓筷子。

“等一下！”

康熙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杨宁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把筷子放了回去。旁边的太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走上前去，从托盘里取出一枚银牌子，依次探入每道菜中，再取出一点点放入口中尝过。整套流程不紧不慢，一丝不苟，等所有菜品都验过了，他才退后一步，朝康熙微微点头。

杨宁这才明白过来——这是试毒。他以前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个桥段，觉得挺威风的，可亲眼看到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皇帝吃顿饭都要防人下毒，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滋味？

康熙倒是不以为意，拿起筷子，目光在膳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一只热气腾腾的铜火锅上。那火锅底下架着小炭炉，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鲜红的辣椒段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太监立刻上前，用公筷从锅里夹了一片羊肉，放在康熙面前的碟子里。康熙夹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微微一亮：“哈哈，今日朕胃口大开！”

杨宁却提不起什么胃口。他的目光被桌子中间那盘狮子头吸引了去。那是道淮扬菜，硕大的肉丸卧在浓稠的酱汁里，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旁边点缀着几颗焯过水的小青菜。他在现代吃过狮子头，但眼前这颗显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颗都要大，足足有拳头那么大。他盯着那颗狮子头看了好一会儿，身边的太监眼尖，立刻上前用公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狮子头，放在一只小碟子里，双手捧着送到杨宁面前。

杨宁有些意外地看了那太监一眼，笑了笑，拿起面前那双象牙筷子，往狮子头上插去。筷子是白色的，打磨得光滑温润，可刚插进肉丸里就滑了一下，圆滚滚的狮子头骨碌碌滚回了碟子里。他又插了一下，又滑了。旁边的太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康熙刚好抬头，看见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

杨宁浑然不觉，第三次终于把狮子头扎稳了，举到嘴边张开大口就要吞下去，可那肉丸实在太大了，他张了半天嘴发现塞不进去，只好改咬了一小口。肉汁在嘴里溢开，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御膳的水准。

一直到很晚，这顿饭才结束。康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又恢复了那副沉稳威严的模样。杨宁扶着桌沿站起来，胃里撑得慌——他今晚吃得比平时多，一半是因为御膳确实好吃，另一半则是因为紧张，嘴巴闲着的时候就得找话说，可他又不敢乱说话，只好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

他捂着肚子，慢慢地走出乾清宫。雪已经停了，宫道两侧的铜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洒在残雪上，把整条宫道都染成了金色。太监追上来问要不要传轿，他摆了摆手拒绝了，一步一步地往东华门走。走到东华门外的时候，他已经走得浑身发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胃里的积食也消化了一些，方才的难受劲儿总算缓过来几分。

王府的马车还停在东华门外等着，车夫坐在车辕上缩着脖子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跳下来打帘子。杨宁踩着马镫上了车，往车厢里一倒，再也不想动了。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没多久就到了府门口，他下车的时候腿还有些软，迈过高高的门槛，把披风随手递给迎上来的丫鬟，径直往寝居走去。

院子里已经安静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丫鬟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知道王爷今晚去宫里赴宴，必定是累了。寝居的窗户纸上映着微弱的烛光——早有人把炕烧热了，被褥也铺好了。杨宁推开门，反手关上，把自己整个人扔进了宝蓝色的锦缎被褥里，连靴子都懒得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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