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打算

杨宁在澡盆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浑身的骨头都被热水泡酥了。他仰着头靠在盆沿上，眼睛半眯着，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头顶灯笼的光，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露在水面上，舒服得快要睡过去。背后两个丫鬟搓背的手法轻柔又利落，一个用胰子打出细密的泡沫，一个用湿帕子顺着脊背往下刮泥，配合得极默契，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了这满室氤氲的水汽。

"行了行了，再搓皮都要破了。"杨宁摆了摆手，从水里坐直了身子。哗啦一声水响，两个搓背的丫鬟退后一步，另外两个候在旁边的丫鬟立刻递上干帕子。杨宁接过帕子胡乱擦了几把，站起身跨出澡盆，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两个湿漉漉的印子。一个丫鬟蹲下去替他擦脚，另一个抖开一件宽松的棉布袍子披在他肩上。杨宁裹着袍子坐到旁边的矮榻上，头发还湿漉漉的往下滴水，他也不在意，由着丫鬟拿干巾子包住他的脑袋轻轻揉搓。

"行了行了，你们也下去歇着吧。"杨宁把脑袋上那团巾子扯下来，随手搭在榻沿上，冲几个丫鬟摆摆手。丫鬟们福了一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木门合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的噼啪声。

杨宁靠着榻背，头发半干不干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带着胰子残留的淡淡香气。他望着头顶那几盏黄澄澄的灯笼，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恍惚。前世挤地铁、赶打卡、吃外卖的日子仿佛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不就是上辈子么。他笑了笑，伸手去够榻边小几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正要把茶盏放回去，余光忽然瞥见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缕极淡的光，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竖着耳朵听了片刻，隐约是有人在门外低声说话。杨宁起身趿拉着鞋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廊下站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盖碗，正跟门边守夜的婆子说着什么。见门开了，两人都吓了一跳，小丫鬟手里的盖碗差点没端稳。杨宁认出她是白天在饭厅布菜的那个，便问："怎么了？"

小丫鬟回过神来，连忙福了一福，声音细细的："回王爷的话，棠主子那边打发人来说，晚间有些头痛，想讨一碗安神的汤。奴婢刚去厨房端了来，正想着要不要送去……"

"头痛？"杨宁皱了皱眉，"她白日里不是还好好的么？"

"奴婢也不清楚，听说是从洋人那儿回来后，在院子里走了几圈，后来就说不大舒坦了。"

杨宁想了想，伸手把小丫鬟手里的盖碗接过来："行了，我送去，你回去歇着吧。"小丫鬟愣了一愣，似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开口，福了福便退下了。杨宁端着盖碗，披着那件棉布袍子就往棠儿的院子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院子里未化的残雪和枯草的气息，他打了个哆嗦，步子却走得更快了。

棠儿的院子在东边，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石，远远就看见她屋里的灯火还亮着。杨宁推门进去的时候，棠儿正歪在炕上，身上盖了条薄毯，手里攥着一方帕子，额角贴着块凉巾子，脸色确实有些发白。见杨宁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即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被杨宁按了回去。

"别动别动，"杨宁把盖碗放在炕边的小几上，"听说你头痛，给你端了碗安神汤来。趁热喝了。"

棠儿抬眼看他，水润润的眸子里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接过盖碗，低头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小口小口地啜着，喝了几口，忽然轻轻笑了："王爷亲自送来的，这汤苦也变成甜的了。"

杨宁坐在炕沿上，看她喝汤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他四下打量了一圈棠儿的屋子，比他的卧室小巧些，但布置得精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几枝干枯的红梅，倒也雅致。他正看着那几枝梅，棠儿忽然放下盖碗，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王爷，"她声音低低的，"今儿在洋人那儿，舒姐姐跟那亨利说了好些话，您可都听见了？"

杨宁一愣："她说什么了？"

棠儿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带着点促狭的意思："她跟那洋人说，咱们王府后院大得很，空着的屋子也多，若是那洋人父女在京中找不着合适的住处，大可搬到府上来住。"

杨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舒兰那性子，主动邀人进府住，这可不像她。他脑子里转了转，忽然想起白天在亨利的洋行里谈生意时，舒兰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却始终在那些货架上逡巡。她莫不是看上了那些洋玩意儿，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说，她纯粹是不想让棠儿独占了这桩新鲜事？

"你舒姐姐这人，"杨宁斟酌着词句，"心思深，做事总有她的道理。她既然开了口，想必是觉得那对父女值得结交。"

棠儿"嗯"了一声，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杨宁看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把她额角滑下来的凉巾子重新贴好，手指无意间蹭过她的额头，带着点微微的凉意。棠儿抬眼看他，弯了弯眉眼，目光里的那点酸气散了，换上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王爷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她说。

杨宁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炕上缩成一团的棠儿，点了点头。丫鬟进来铺好了被褥，又添了盏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杨宁躺下来，棠儿蜷在他旁边，头枕着他的胳膊，没过多久呼吸就匀了。杨宁听着她轻缓的鼻息，盯着帐顶模糊的花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舒兰那句话——让洋人住进王府。这女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越想越睡不着，翻了个身，棠儿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

杨宁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随她去吧，日子还长，总有一日能看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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