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前程似锦铺眼前

“陈科长，你独自在这坐着，怎么不下去泡澡呢？你要是想提前回去的话，可以坐着我的车。我现在都要乘车回咱乡公所。”

纷乱的神思像被狂风揉碎的薄纱，一点点收拢回来。陈玉茹抬眼望去，立在跟前的竟是杨国田。他方才泡过温泉，早已褪去一身泡澡的泳装，换上一身家常便衣，布料朴素熨帖，洗得平和妥帖，周身带着山野温泉清润的气息。方才那一场惊魂的劫难还盘踞在心底，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心里清清楚楚，倘若不是眼前这人及时出手相护，自己怕是已经落进蔡玉堂那猥琐小人的魔爪之中。她生性内向腼腆，素来不善言辞，心底对杨国田满怀深重的感激。此刻见他主动邀约返程，她刻意撑出十足的精神头，抛却平日羞涩拘谨，努力端正仪态，朗朗应答：“谢谢杨乡长。”语毕便轻轻起身，自然地跟在杨国田身后缓步前行，无半分多余言语。行至途中，她心中自有分寸，独自转身走向一品泉庄的更衣室，独自换下贴身的温泉泳装，换上一身干净整齐的常服。更衣完毕，她敛好衣襟，平复好纷乱的心绪走出房间，抬眼便望见不远处静静等候的马车，那是杨国田的座驾。她依旧不言不语，心绪沉静，轻步上前，弯腰钻进了马车之中。

一品泉庄依旧浮荡着俗世的喧嚣热闹，人声鼎沸，笑语喧嚣从未停歇。徐占国陪着蔡玉堂兴致勃勃去往洛安县城寻欢作乐，服装厂大半的员工也肆意留在庄内消遣嬉闹，贪恋此间的闲适风月。偌大庄园众人皆沉醉玩乐，唯有杨国田提前抽身离开，安静等候，带着劫后安然的陈玉茹踏上归途。碎石铺就的山间小路蜿蜒向远山深处，清风漫过道旁层层草木，裹挟着清新的山野气息，山间涧水淌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声声入耳，抚平人心。马车轱辘缓缓碾过路上石子，发出沉闷细碎的声响，一路悠然前行，车厢里是大片的沉默。千回百转的谢意、惶恐与庆幸尽数盘踞在陈玉茹心上，翻涌不休，可她终究羞涩内敛，羞于将心底情愫开口道出。

半晌，是杨国田首先打破了这个沉默，开口说话：“听徐厂长说，陈科长虽然到厂时日不长，工作却是十分刻苦负责。咱们厂里眼下正有一套人才培养的计划，你若是有意向，我们便可以将你纳入计划之内，寻机会送你出外攻读专科学校。待拿到专科的毕业证归来，便可以转为乡公所的正式干事，由国家财政按月发放薪俸。”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淡然从容，落在陈玉茹耳里，却如一声春雷轰然震开混沌郁结的心绪，点亮了晦暗的前路。自打进入服装厂，一桩桩好运便接踵而至，顺利入职，勤恳履职，入职不久，又很快升为了科长，一路稳步前行。唯独今日在一品泉庄遭遇的无端欺辱与算计，叫她身心俱疲，满心郁苦，久久难以释怀。如今这从天而降、千载难逢的读书求学机缘骤然到来，瞬间撼动了她的心神，胸中顿时波澜翻涌，又惊又喜。她并非目不识丁、眼界狭隘的乡间女子，好歹读过初中，知诗书、明事理，深深知晓一纸文凭、一份安稳公家差事，对挣扎在底层的乡下姑娘而言，是何等弥足珍贵的机遇，是挣脱乡土桎梏、改写命运的契机，可谓跨出泥泞尘土，一步登天。她连忙应声作答，温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欣喜与激动：“谢谢杨乡长惦记这般好事，我自然是万分愿意，多谢杨乡长提携成全。”方才萦绕心头的惊魂未定与满心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与希望冲淡了大半。她暗自悄然设想，若是家中父兄姐妹得知这桩难得的际遇，必定会满心欢喜，为她倍感欣喜与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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