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时节，雨落深山。

连绵群山被烟雨笼成一片朦胧黛色，山路湿滑泥泞，青石苔痕湿漉打滑。

暮色垂落之际，雨势骤然加急，哗啦啦砸在林间枝叶上，溅起细碎水雾。

沈辞砚一袭素白长衫，缓步走在山道深处。

衣摆沾了零星泥点，墨发被细雨濡湿几缕，贴在白皙清冷的额角。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如远山含雾，一眼望去，便是世间最标准的温雅君子模样。

世人见他，皆道沈家书生，性情谦和，品性端方，温润如玉，不染尘埃。

可唯有沈辞砚自己知晓，这副人人称赞的君子皮囊，不过是他千百副面具之中，最寻常、最无害的一副。

他天生千面骨，心藏万年寒渊。

喜怒不形于色，真心从不示人。

这世间众生、风月、善恶、情爱，于他眼中，皆是戏、皆是局、皆是可利用的棋子。

此番入山，只为避世静养，压下体内日渐躁动的心魔。

可天公不作美，夜雨骤急，前路山道被山洪冲断，雾气浓重，辨不清方向。

沈辞砚抬眸，透过层层雨幕，望见前方半山腰处，隐着一座孤零零的小院。

青竹为篱，白墙黛瓦，隐在苍翠林木之间，安静清幽，似是无人惊扰的世外居所。

雨丝连绵不休，寒意浸透衣衫，再往前走，便是深山夜林，凶兽瘴气丛生。

他略一沉吟，抬步朝着那处小院走去。

竹篱半掩，院内种满海棠，暮春雨夜，花瓣被雨打落一地，零落清雅。

院中一盏孤灯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道纤长慵懒的人影。

那人似是靠窗闲坐，身姿窈窕松弛，单手支着下颌，侧脸线条柔媚绝色，单单一个剪影，便足以倾覆风月。

沈辞砚立于竹篱外，抬手轻叩柴门。

叩、叩。

两声轻响，穿透雨夜里细碎的风声雨音。

屋内灯影微动。

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向内轻开。

一人倚门而立，笑意漫在眉眼之间，眼尾天然上挑，自带三分妖媚、七分缱绻。

是个极好看的男子。

肤白若瓷，唇色嫣红，眉眼含桃花，眸光流转间自带撩人的艳色。一袭松散月白薄衫，领口微敞，乌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慵懒又勾人。

他眉眼弯弯，看着门外淋雨的白衣书生，声音轻软温柔，带着雨后清润的磁性：

“公子雨夜登山，可是迷路了？”

他说话之时，气息轻拂，带着淡淡的花木清香，不似凡人间烟火气。

沈辞砚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

一眼，便看穿异常。

此人骨相轻薄，眉眼含媚，周身萦绕极淡的妖韵灵气，非人非鬼，是修行多年的妖。

而且，是极擅长蛊惑人心、勾人动情的狐妖。

沈辞砚心底了然，面上却分毫不露。

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清雅无害的书生模样，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

“山中遇雨，前路受阻，冒昧叨扰。敢问居士可否容在下借宿一夜，雨停便走，绝不打扰。”

他说话语速平缓，嗓音清冽干净，君子气度十足，挑不出半分错处。

门前绝色男子闻言，眼尾笑意更深，眸光饶有兴致地在沈辞砚身上缓缓扫过。

他修行千年，阅尽世人百态。

忠臣良将、奸邪小人、痴儿浪子、君子伪士，他见得太多。

可眼前这书生，奇怪得很。

看着温润纯粹、干净斯文，如同不染俗世尘埃的白玉书生。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平静之下，压着滔天暗涌、无尽城府。

看着最君子，实则最莫测。

苏潋妩心底生出浓烈兴趣。

千年孤寂，看尽俗尘庸人，今日倒是撞见一桩难得的趣事儿。

一个戴着君子面具、藏着鬼魅心性的漂亮书生。

他最喜欢狩猎这种表里极致相悖的人。

越会装、越藏心、越清冷克制，他越想撩、越想破、越想看他失态动情。

苏潋妩微微侧身，让出门口位置，笑意缱绻，声音软得勾人：

“山野陋室，本就无甚拘束。公子既遇风雨，便是缘分，只管进来避雨便是。”

“只是寒舍清冷，粗茶淡饭，怕是委屈公子了。”

他说话温柔有礼，可眸光始终黏在沈辞砚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探究，媚意丝丝缕缕缠上来。

沈辞砚神色不变，微微欠身：“多谢居士善心。”

抬步踏入院中。

院落不大，清雅整洁，雨后海棠落香，晚风携着湿润花香扑面而来，静谧温柔。

屋内灯火暖亮，陈设简单雅致，书卷、古琴、清茶，样样俱全，不似山野独居之所。

苏潋妩随手关上院门，隔绝外头风雨。

他转过身，自然而然上前，抬手替沈辞砚拂去肩头细碎雨珠。

指尖微凉，擦过衣衫的触感极轻，带着暧昧的贴近。

动作亲昵随意，全然不见生疏分寸。

“公子衣衫都湿了，山中夜寒，仔细染了风寒。”

他距离极近，呼吸浅浅拂过沈辞砚耳畔，桃花眼微微弯着，笑意温柔又勾人：

“我去给公子烧些热水，再寻一身干净布衣换上，可好？”

咫尺之间，容貌惑人。

寻常男子，被这般绝色妖媚之人近身撩拨，早已心神晃乱、面红耳赤。

可沈辞砚依旧神色平静，眉眼温润，无波无澜。

他微微退后半寸，拉开礼貌距离，淡淡应声：“劳烦居士费心。”

疏离、克制、有礼。

偏偏又温和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苏潋妩指尖落空，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有意思。

真的太有意思了。

越是克制，越是紧绷，越说明内里藏着汹涌暗潮。

他千年媚功，勾得过帝王将相，惑得过仙门道士，偏偏撩不动一个看似柔弱的书生。

这猎物，值得慢慢逗、慢慢磨、慢慢拆穿假面。

“公子客气。”苏潋妩柔声一笑，转身去后厨烧水。

身姿摇曳，步履轻软，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媚骨天成。

沈辞砚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温润的眼底，缓缓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暗芒。

狐妖生性媚惑、贪鲜喜猎。

此人主动留宿、主动近身、主动示好，无非是看中他这副君子皮囊，想拿来逗弄取乐。

也好。

他藏心魔、戴假面，避世静养。

正好缺一个不动声色、可供观察、可供消遣的“邻居”。

狐妖狡黠多情，最擅蛊惑人心。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狩猎谁。

谁先沦陷，谁先露破绽，谁先舍不得放手。

不多时，苏潋妩端来热水，又取来一身素色干净布衣，叠得整齐，递到沈辞砚面前。

“山中无好物，粗布衣衫，公子暂且将就。”

他抬眸看着沈辞砚，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语气温柔缱绻：

“公子在此歇息沐浴，我在外间煮茶等候。”

说完，不做过多打扰，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隔绝屋外灯火。

屋内只剩一盏孤灯，光影摇曳，安静无声。

方才温润谦和的神色，自沈辞砚脸上一寸寸褪去。

眉眼温润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淡漠。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心口位置。

胸腔深处，一丝漆黑戾气悄然翻滚、躁动、隐隐欲出。

雨夜阴寒，最易引动心魔。

方才狐妖近身的片刻，那妖媚入骨的气息、勾人的眉眼、暧昧的距离，险些让他常年压制的心魔险些破笼而出。

差一点，就当场撕碎这张温润君子的面皮。

沈辞砚垂眸，眼底漆黑深沉，无半分光亮。

“狐妖……苏潋妩。”

他低声轻念出对方的名字，嗓音清冷低沉，带着极淡的玩味。

千年媚狐，擅长撩拨人心、蛊惑情爱。

那便陪他，好好演一场风月戏。

你想猎我取乐，我便借你，渡心魔、磨心性、观人情。

看谁，最后栽在谁手里。

半个时辰后，沈辞砚换好布衣走出房间。

粗布衣衫穿在他身上，依旧清雅端正，身姿挺拔，气质脱俗。

外间案上，煮着一壶清茶，水汽袅袅，茶香清淡萦绕。

苏潋妩斜倚案边，单手撑头，静静煮茶等候。

灯火落在他绝色眉眼之间，柔媚入骨，慵懒多情。

见沈辞砚出来，他抬眸一笑，眼底***轻轻漾开：

“公子收拾妥当了？快来坐，茶刚煮好，暖暖身子。”

他主动替沈辞砚斟满一杯清茶，指尖纤细好看，动作温柔雅致。

沈辞砚缓步落座，端起茶杯，轻声道谢。

两人对坐灯下，屋外风雨簌簌，屋内灯火温柔。

一媚一冷，一妖一人，一勾一忍。

苏潋妩看似随意闲谈，句句试探：

“公子这般清雅人物，为何独自雨夜入深山？”

“可是避世？或是寻人？或是……躲什么东西？”

他问话轻柔，看似闲聊，实则句句戳在隐秘之处。

沈辞砚抬眸，眉眼依旧温润柔和，滴水不漏：

“俗世喧嚣，人心繁杂，入山静养，求片刻清净而已。”

标准答案，君子说辞，温和无害。

没有破绽。

苏潋妩看着他完美无缺的神情，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摩挲杯沿。

“原来如此。”

他微微倾身，再度靠近半寸，眸光灼灼看着沈辞砚，声音轻软撩人：

“那往后公子若不嫌山野简陋，可常来我这里落脚。”

“我孤身一人，山居寂寥，倒是……很盼着公子这样的清雅君子，常来陪我说话。”

刻意的亲近，直白的好感，毫不掩饰的撩拨。

灯下暧昧滋生，空气里缠绕着淡淡的茶香与花木媚气。

沈辞砚抬眸，对上他那双含情桃花眼。

眼底依旧温和，心底却冷然清明。

狐妖，开始撒网了。

他淡淡颔首，语气温和，依旧滴水不漏：

“若有机缘，自当叨扰。”

不拒绝、不接受、不承诺。

温柔拉扯，若即若离。

苏潋妩看着他这副完美克制的模样，心底的兴致越来越浓。

真好。

太好玩了。

这书生，藏得太深、忍得太好、装得太真。

可他偏偏，最擅长拆穿伪装、攻破克制、引人沉沦。

雨夜漫长，灯火温柔。

一人一狐，灯下对坐。

风月无声，拉扯始生。

今夜初遇，只是开端。

往后朝夕相伴、日日纠缠、步步试探、夜夜沦陷。

他要撕下他千年不变的君子假面。

他要看看，这千面鬼书生的心底深渊里，到底藏着怎样疯狂炽热的真心。

而沈辞砚静静看着眼前媚眼如丝的狐妖。

心底淡淡冷笑。

狐妖爱撩、爱逗、爱戏耍人心。

那就等着。

日后让你亲手缠上来、亲手动真心、亲手栽进去、再也脱不开。

你猎我一时，我困你一世。

雨落深山，灯映双人。

一场跨越人妖、伪装一生、拉扯一生的风月痴缠，自此开篇。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