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更已过，山间万籁俱寂。

月亮隐入厚重云层，整座小院沉入沉沉黑暗，只有墙角一盏残灯，微弱摇曳。

沈辞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被苏潋妩几番近身撩拨，夜里灯下磨墨又扰动心神，体内蛰伏的心魔，此刻彻底躁动起来。

那股漆黑阴冷的力量，自魂魄深处翻涌升腾，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

平日里他靠着千面骨的定力苦苦压制，可今夜阴气极盛，心魔挣脱枷锁的欲望越来越强。

浑身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东西想要破体而出。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浸湿鬓边黑发。周身气质一点点改变，那层温润如玉的君子外壳，正在被内里的黑暗一点点侵蚀。

眼尾染上淡淡的墨色，眼底原本清浅柔和的光，被沉沉幽暗替代。

不再是那个谦和有礼的白衣书生，此刻的他，才是千面鬼骨最本真的模样，冷漠、孤绝，带着蚀人的寒意。

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喉间压抑着一丝几乎要溢出的低哑喘息。

一旦彻底失控，这间屋子，甚至整座小院，都要被心魔戾气席卷。

沈辞砚咬紧牙关，用尽全部心神死死对抗。

可心魔暴涨，定力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窗棂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有人，翻窗进来了。

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惊动半分夜色。

苏潋妩。

他终究放心不下。

夜里感知到隔壁房间散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冷戾气，那气息阴诡害人，绝非凡物所有，他无法安睡，便索性越窗过来一探。

狐妖脚步放得极轻，悄悄靠近床榻。

屋内光线昏暗，借着微弱残灯，苏潋妩看清床上之人。

心头猛地一震。

这不是他平日里见到的沈辞砚。

温润书卷气尽数褪去，眉眼冷冽幽深，脸色泛着一层病态苍白，额间冷汗淋漓，周身流转着丝丝缕缕漆黑戾气，在昏暗里若隐若现。

那是被心魔反噬，濒临失控的模样。

苏潋妩站在原地，一时怔住。

他预想过书生的真面目，预想过他城府深沉，预想过他心机叵测。却从未料到，是这般惊心动魄的破碎。

那副完美君子皮囊，濒临碎裂，内里是无边无际的煎熬与痛苦。

沈辞砚此刻意识尚且残存几分，察觉到有人闯入，猛地抬眼望过来。

那双眸子，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亮，带着慑人的冷意。

“出去。”

他声音沙哑低沉，褪去平日清润，带着几分压抑的戾气，带着警告。

此刻的他，理智摇摇欲坠，一旦伤人，不分敌我。

苏潋妩没有后退。

千年狐妖，纵然畏惧这股心魔戾气，却没有转身逃走。

烛火微光落在他绝色的脸上，往日玩世不恭的媚色尽数敛去，余下认真。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走了，你撑得住吗。”

他低声开口，没有靠近，站在几步之外，小心和那股黑色戾气保持距离。

沈辞砚胸膛剧烈起伏，心魔还在疯狂冲撞。

“与你无关。”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速速退去，莫要逼我伤你。”

他不想伤害这只狐妖。

可心魔一旦彻底接管躯体，他便做不得自己的主。

苏潋妩望着他痛苦隐忍的模样，心底那点看戏狩猎的心思，正在一点点消散。

初见之时，他觉得这书生有趣，想撩拨，想拆穿假面，当作漫长岁月里一场消遣。

可亲眼看见对方这般煎熬挣扎，消遣之心淡了，生出几分真切的不忍。

“我是妖，没有那么容易被伤到。”苏潋妩缓缓往前又走一小步，声音放得很柔，“沈辞砚，不要硬扛。心魔越是压制，反扑越是凶狠。”

沈辞砚脑子昏沉，一半理智，一半黑暗。

眼前人影朦胧，那抹绯色银纱的身影，在黑暗之中，竟成了唯一一点暖色。

千年来，他的心魔是独属于自己的炼狱。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伪装出来的君子模样，从无人见过他这般狼狈失控的一面。

今夜，偏偏被这只狐妖撞破。

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面具，在此刻碎开一道巨大裂口。

“你看见了……”沈辞砚低声喃喃，眼底幽暗翻涌，“看见这般模样，你本该惊惧逃离。”

妖魔心魔，凡人避之不及。就算是狐妖，也该忌惮这毁灭般的戾气。

苏潋妩轻轻摇了摇头，桃花眼认认真真看着床上痛苦挣扎的人。

“我见过的妖魔鬼怪数不胜数，比你凶险百倍的，我也遇过。”他轻声道，“我不害怕你。只是……看着你这般硬熬，我心里不好受。”

这话发自肺腑，没有半分撩拨戏谑。

沈辞砚心神震荡一瞬。

千百张假面，算计万千人心，他听惯奉承、假意、试探、恭维。

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话。

不惧怕他黑暗，只心疼他煎熬。

心魔的躁动，竟奇异的，微微滞了一瞬。

就这片刻空隙，沈辞砚拼尽全力收拢心神，想要重新把那股黑暗压回魂魄深处。

可下一刻，心魔再度爆发。

漆黑戾气向外席卷，房间内桌椅轻颤，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沈辞砚闷哼一声，身子微微颤抖，几乎要彻底丧失理智。

苏潋妩见状不再犹豫。

他抬手，自掌心溢出一缕柔和的银色狐力，不进攻，不抵抗，化作一道淡淡的光幔，轻轻笼罩向沈辞砚。

狐力温润，带着千年修行的暖意，一层层包裹那些狂暴的黑色戾气，不去硬碰硬摧毁，只是温柔缓冲、安抚。

狂暴冲撞的心魔，遇上这股柔和妖力，如同烈火遇上温水，冲撞之势，缓缓被抚平几分。

这会消耗苏潋妩自身修为。

银色光泽自他指尖一点点黯淡下去，他面色微微发白，却依旧不肯收回力量。

沈辞砚混沌的意识，感知到那股涌入体内的暖意。

他抬眼，望向苏潋妩。

昏暗中，狐妖那张绝色的脸上，褪去所有风月媚态，只剩下认真。

往日句句撩拨、步步算计狩猎他的狐妖，此刻，在损耗自身妖力，替他镇压心魔。

为什么。

沈辞砚心底生出巨大的疑惑。

是圈套？是另一种更深的蛊惑？

可身上真切传来的温润力量，又做不得假。

“为什么帮我。”沈辞砚嗓音嘶哑，艰难发问。

苏潋妩站在床边，银纱衣衫被房间阴冷气流微微吹动，他望着那双半被黑暗吞噬的眼眸，轻轻叹息。

“我也说不清。”

他坦诚作答，不再玩那些风月把戏。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有趣，想逗你，想看你撕下假面。可今夜见到你这般模样，我却不想看你毁灭。”

“沈辞砚，别把所有苦楚，全部一个人吞下。”

狐力源源不断渡过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房间之中翻涌的漆黑戾气，一点点缩回沈辞砚体内，重新被压制锁住。

心魔暂时平息。

沈辞砚浑身脱力，重重倒回床榻，冷汗浸透里衣，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

眼底那片幽暗缓缓褪去，重新变回属于人的清浅眸子，只是满是疲惫。

一场心魔劫，总算熬过去。

一旁的苏潋妩收回手掌，身子微微一晃，唇色淡了不少，损耗不少本源妖力。

他静静站在床边，没有上前触碰，也没有转身离开。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沈辞砚侧躺着，看向床边那道绯色人影。

方才失控之时，所有伪装尽数破碎。自己最不堪最凶险的一面，完完全全暴露在狐妖眼前。

千面鬼书生，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被外人窥见。

本该杀意顿起，杀人封口。

可看着苏潋妩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起方才他不计损耗渡来的狐力，那一份杀心，迟迟升不起来。

“你不怕，我清醒之后，杀你灭口？”沈辞砚淡淡开口，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一丝冰冷的试探。

苏潋妩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带着几分倦意。

“你若想杀我，方才心魔最盛的时候，便可以动手。何必等到此刻。”

他看得通透。

就算失去大半理智，沈辞砚依旧在本能地克制，不愿伤害自己。

“今夜之事，我不会对外人吐露半分。”苏潋妩认真许诺，“你的秘密，我替你守住。”

夜色沉沉，残灯摇曳。

一人一狐，至此，捅破了第一层窗户纸。

不再仅仅是风月场上的互相狩猎，他们看见了彼此藏在光鲜外表之下的伤痕。

沈辞砚闭上眼，身心俱疲，没有再驱赶他离开。

“你……退到外间椅子上歇息吧。”

声音很轻，是妥协，也是接纳。

不再强硬的逐客令。

苏潋妩闻言，心中轻轻一动。

这是沈辞砚第一次，放下一部分防备。

他没有得寸进尺躺上床榻，乖乖应了一声，移步到外屋的木椅上坐下。

隔着一层薄薄床幔，内外相望。

屋内寂静无声。

心魔暂时平息，可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沈辞砚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再也无法完全把苏潋妩当成一个单纯取乐消遣的猎物。

而椅子上的苏潋妩，心绪纷乱。

最初那一场抱着玩乐心思的狩猎，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悄悄变了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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