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晚饭

鱼煎得挺好。

陈扶苏翻了两次面，鱼皮完整地保留了金黄色，没有破。他加了生抽、料酒、一点点糖和半碗水，盖上锅盖焖了几分钟，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稠度刚好能挂在鱼身上又不会太干。起锅之前他撒了一把葱花，葱丝在热气里卷曲起来，颜色翠绿。

沈栀站在厨房门口，从始至终没插手，只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没学。"陈扶苏把锅端起来，把鱼滑进白瓷盘子里，"三年前数据流里泡了三百年的唯一收获是——学会了精确控制时间和温度。煎鱼跟调参差不多，火候大了就降一档，时间长了就提前三十秒出锅。"

"你把做菜当调参？"

"不然呢？"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放盐和放变量赋值没什么区别。"

沈栀没接这句话，转身去拿了两副碗筷摆好，又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饭放在桌面上。米饭蒸得刚好，颗粒饱满，表面冒着微微的白汽。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

陈扶苏坐在对面等着她评价。她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还行。"

"就还行？"

"比我煮的粥好。"她把那块鱼肉吃完，又夹了一筷子，态度很明确地表示她认为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

陈扶苏也开始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盘鱼、一碗汤、两碗饭和一小碟昨天剩的酱菜。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明亮已经慢慢过渡到了傍晚的暖金色，厨房窗户正好朝西，太阳斜挂在楼群的缝隙里，把整张餐桌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黄色。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扶苏放下筷子，把外套内袋里的U盘拿出来搁在桌角上。

"今天拿到的。"他说。

沈栀看了一眼那块银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记的U盘，没有伸手去碰。

"里面是什么？"

"三年前我写的完工日志、董事会名单、接口协议草稿、还有……"他停了一下，"一个叫'栀.txt'的文件。"

沈栀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住了。

"我写的，"陈扶苏说，"三年前。写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具体内容我没细看，但存档日期是手术前一天。里面记录了你煮糊粥的次数、绿萝是什么时候买的、你哪天晚上在枕头底下放了眼罩。"

他没说"你自己可以看"，也没说"我不该看"——只是陈述这件事本身。

沈栀沉默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把桌角那块U盘拿起来看了看。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封口处还贴着半条没完全脱落的透明胶带，像是被谁反复拿取过很多次又小心地放回原处。

"它放在哪儿了？"她问。

"外墙的备用光纤线槽里。埋得很深，用防静电袋装着。"

"你三年前把它放进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扶苏想了想。"在想'如果以后有人找到它，希望他看到的是完整的内容'。"

沈栀把U盘轻轻放回桌角，没有打开，也没有收入任何口袋。她只是把它搁在了那个位置，像是先把东西放在那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决定要不要读。

"先吃饭吧，"她说，"鱼凉了不好吃。"

两个人把饭吃完，盘子里的鱼只剩下骨刺和几根葱段。陈扶苏把碗碟收进水池里，开着水龙头冲洗了一遍，沈栀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厨房里流水声和冰箱门开关的声音交替响了片刻，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窗外的天空从橙黄过渡到浅紫，再到深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在梧桐树的枝叶间投下层层叠叠的暖色光晕。

陈扶苏擦干手，走到客厅沙发旁边蹲下来，把熊从扶手上拿起来。它被午后的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绒毛摸上去温温热热的，蓝色纽扣眼睛在客厅的顶灯下反射着一点亮光。

他抱着熊坐到沙发上，把它放在膝盖上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它的耳朵——缝补丁的线头稍微松了一根，他找出一根针和一段深棕色的线，就着蘑菇夜灯的光把那根松了的线重新走了一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沈栀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在缝熊的耳朵，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

"你还会缝东西？"

"只会这一种。缝耳朵。"他把线头剪断，把熊翻回正面，让它重新在膝盖上坐好。"爷爷以前教的，他缝过三次，我跟着看过三次，学会了一种针法。"

沈栀伸手摸了摸熊的耳朵——那条缝好的补丁边缘平整，线脚均匀，她指尖摁了摁，牢靠的。

"你要是早会缝东西，三年前你那件开线的外套就不用扔了。"

"那件外套我忘了。它开过线吗？"

"袖口开了一年。"沈栀说，"你一直没缝，后来实在裂太大了，你说'算了扔了吧'，就扔了。"

陈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穿的这件外套——袖口确实磨出了毛边，但还没开线。他抬手看了看袖口的磨损程度，想着回头可能得补一下，或者换件新的。

沈栀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把那本《栀》从架子上抽下来。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个像素小火柴人和那盏发光的蘑菇夜灯，然后把书放在茶几上，正对着陈扶苏的方向。

"你今晚还出门吗？"她问。

"不出。"陈扶苏把熊放到沙发靠背上靠着，让它和蘑菇夜灯并排。"明天再去处理那些底层接口的事。"

沈栀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书翻到第一页开始重看。陈扶苏靠着沙发背，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路灯映在对面楼墙上的光影，没有说话。

时间安静地流过客厅。蘑菇夜灯的光在墙壁上投出柔和的圆斑，熊靠着沙发靠背坐着，蓝色纽扣眼睛反射着灯光的亮度。厨房的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声音很轻但能听到。

过了大概一刻钟，陈扶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是周野发来的消息：

"你下午拿的那份'people'名单里有一个名字我认识。银头发老头旁边那个副总裁——姓赵——他上个月还在本地出现过。有人见他在市图书馆查资料。不是书面的资料，是电子阅览室的那种。你留意一下。"

陈扶苏看着那条消息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回："查什么资料？"

"不知道。我让一个在图书馆上班的朋友帮忙看了一眼操作日志，他查的内容被清了。但登陆用的身份证号是真的，就是赵本人。"

"行。我明天去看看。"

"你小心点。那个老头虽然走了，但底下的人不一定都散了。——老周"

陈扶苏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锁屏，屏幕朝下搁在沙发扶手上。

沈栀从书页里抬起眼睛看他的方向："有事？"

"小事。明天得去一趟市图书馆。"

"查什么？"

"一个人。"陈扶苏说，"三年前董事会的一个副总裁，可能还没离开这个城市。周野说他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留过登录记录。我想去看看他查了什么。"

沈栀合上书："要陪你去吗？"

陈扶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蘑菇夜灯的光晕里，膝盖上摊着那本《栀》，手里捏着书页的一角，表情平淡，像是在问"明天买菜要不要一起去"一样平常。

"不用，"他说，"我先去扫一眼情况。要是真有什么线索，回来告诉你。"

"那你自己注意时间，晚饭我还是做。"

"好。"

沈栀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页。

陈扶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关阳台的窗户。晚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夜市隐约的烟火味和远处偶尔的汽车声。他把窗户关好，拉上半扇窗帘，回头看到沈栀还坐在那里看书，熊靠在沙发靠背旁边，两只纽扣眼睛朝向同一个方向——正好朝着那本《栀》摊开的那一页。

"睡觉吗？"他问。

"再等一会儿。"沈栀翻了一页。

陈扶苏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靠着扶手，把外套叠了一下垫在腰后面。蘑菇夜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形区域，区域内是茶几的桌腿、书脊朝上的《栀》、和一双穿着拖鞋的脚。

窗帘外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梧桐树的轮廓在窗户玻璃上映出模模糊糊的影子，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偶尔有一片从枝头松开，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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