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江屿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课桌上，把桌面照得有点暖。

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地响。沈栀在整理英语笔记，写着写着，笔顿了顿，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野正低着头在写物理题，笔走得很稳，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画得整整齐齐。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

教室里有人翻书，有人喝水，有人趴在桌上睡午觉没睡醒。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敲击声。

"沈栀？"声音清朗，带着点笑。

沈栀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江屿，学生会长，高三二班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子都抚得平平的，手里拿着一沓纸，站在逆光里，白净得像一块玉。

"出来一下。"他冲她扬了扬手里的纸，"运动会的事，找你核对一下。"

"运动会不是开完了吗？"沈栀放下笔，站起来。

"善后。"江屿笑了一下，"文艺汇演的报名表，你们班还没交齐。"

"哦，行。"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路过陆野旁边的时候，她脚步没停。她也没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在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已经停住了。

门口，江屿把表格递给她："下周文艺汇演，你们班报的那个节目，确认了吗？"

"确认了。"沈栀接过表格，低头看，"唱歌，林一鸣和许澄。"

"行。"江屿凑过来，指着表格上某一栏，"这个时长，三分钟超了点，得改成两分半。"

沈栀低头看，认真地点点头："行，我跟他们说一声。"

"嗯。"江屿把表格收回去，笑了一下，"你办事我放心。"

沈栀也笑了一下："那是。"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递表，一个接表，说得很随意，像认识很久的朋友。阳光照在他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重叠了一小截。

江屿又翻出一张表："还有这个，志愿者名单，你们班报了几个？"

"三个。"沈栀说，"唐糖，林一鸣，还有一个我。"

"你？"江屿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当志愿者？"

"班长带头，义不容辞。"沈栀说得一本正经。

江屿笑出声来："行，那我回头把排班表发你。"

"嗯。"

"对了，"江屿像是想起什么，"你们班那个转学生，是不是就是上次物理满分那个？叫陆野？"

沈栀的呼吸，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江屿说，"就是听说，好奇。"

"他啊。"沈栀想了想，说，"他物理是挺好的。"

"那你俩不是一个互助小组吗？"江屿随口问，"他教得怎么样？"

沈栀握着表格，指尖紧了紧，声音平平的："还行吧。"

教室里，陆野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物理题。题目他看过了，很简单。力的分解，他闭着眼都能写。

可是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点，他一个字都没写。

他听见门口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台。

他以前也听过她这样笑，是在高一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也是这样笑。

可那是以前。

现在，她对着他，要么不说话，要么说冷话，他从没听她这样笑过。

他还听见了那句"他物理是挺好的"，握着笔的指尖用了点力，笔尖在纸上又戳出一个小点。

他试着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可眼前那些力的箭头，忽然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写了两步，发现不对，又划掉。草稿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划痕。

唐糖从前排回过头，看见陆野的笔停了，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眼睛慢慢亮了。

她压低声音，对沈栀的方向努了努嘴，用气声说："那不是江屿吗？学生会那个。他怎么来找栀栀？"

没人接话。

唐糖回头看了一眼陆野，发现他握着笔，盯着面前的题，一个字没写，草稿纸上还划了一道，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门口，江屿又说了几句，都是学生会的事。沈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行""没问题"，语气随意又自然。

十分钟。

他们说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里，陆野的笔，没再动过。

他终于把笔放下来，拿起旁边的草稿纸，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听见江屿说"那回头见"，听见沈栀说"嗯，明天给你"。

然后脚步声远了。

江屿走的时候，路过窗户，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目光在陆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走了。

沈栀走进来，回到座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英语笔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野低着头，盯着那道物理题，看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他找你什么事？"

沈栀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低着头，没看她，握着笔的手指有点紧。

她挑眉："跟你有关系吗？"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冲。她其实知道江屿来找她就是学生会的事，没什么特别的。可她就是忍不住要这么说，谁让他半年不理她，谁让他今天突然问这个。

她等着他像以前一样，说一句"随便问问"，然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可他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她，看了两秒。

"……有关系。"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不常说不出口的话，又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栀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他也像是没料到她会接不上话，低下头，继续看那道物理题，握着笔的手，指尖微微松了松。

阳光还照在桌上，把两个人中间那一点距离，照得亮亮的。

沈栀坐在位子上，半天没动。

她心里忽然有点乱，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她低下头，假装继续写英语笔记，可笔尖落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她听见他那边传来一点响动，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飘过窗口。

下午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她握着笔，忽然想，他刚才那句"有关系"，是什么意思。

她没敢往下想。

她只是握着笔，在那道英语题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画了一个，最后把那个圈，涂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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