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旧太阳花挂件

下午的物理课讲月考试卷，吊扇转得慢悠悠的，把老周的声音搅得细碎，飘在闷乎乎的空气里。

沈栀撑着下巴盯着黑板，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圈，思绪早飘到了窗外。

自从前一晚在草稿纸上划掉那句“他好像不是故意的”，她心里就总像揣了团轻飘飘的棉絮，风一吹就乱晃，眼神总忍不住往旁边的座位扫。

陆野坐得笔直，正低头抄板书，洗得发白的黑色帆布笔袋挂在桌沿，侧面的塑料挂扣上串着他的钥匙。

他伸手去拿红笔的时候，手腕带得笔袋晃了一下，串在钥匙末端的小东西跟着荡出来，橙黄色的一小朵，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栀的笔尖猛地顿住，在纸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墨痕。

是太阳花钥匙扣，塑料材质的，橙黄色的花瓣围着圆圆的笑脸，挂绳的地方磨得起了一圈毛边。

最顶端那片花瓣还缺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底。丑得很有辨识度，是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样子。

记忆瞬间撞回高一的秋季运动会。

四百米接力她跑最后一棒，接棒时指尖打滑差点掉棒，咬着牙冲过终点线，只拿了第三。

领奖处递来两样奖品：一本软皮笔记本，一个廉价的太阳花钥匙扣。钥匙扣的塑料薄得发脆，笑脸都印得有点歪，她拿在手里翻了翻，嫌弃得不行。

转头就看见陆野站在沙坑边喝水，刚比完跳远拿了第一，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她想都没想就走过去，把钥匙扣往他手心里一塞：“给你了。”

陆野低头看着掌心里丑兮兮的挂件，挑了下眉：“这么丑。”

“丑你就扔了。”她撇撇嘴转身就走，“反正我不要。”

她一直以为他转头就丢进了场边的垃圾桶。毕竟只是个随手塞的便宜玩意儿，不值钱，也没什么意义。

可现在，它就串在他的钥匙上，挂在笔袋侧扣，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从高一到高二，从原来的家到梧桐巷，从他消失的整整半年，到现在坐回她旁边。这么个不值一提的小东西，他居然带在身边，留了快两年。

沈栀盯着那朵小小的橙黄色，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这半年来，她翻来覆去地想，陆野到底在不在乎她，得到的答案一次次都是否定的。

他不告而别，他不回消息，他回来之后冷着脸沉默，连句解释都不肯给。她攒了满满的委屈和怨气，认定自己在他心里根本没分量，说放下就能放下。

可现在看着这个磨旧的钥匙扣，那些坚不可摧的怨气，忽然就像被太阳晒化的冰，软了一块。

原来他不是什么都没带。

原来她随手给的东西，他都收着。

藏在钥匙串上，天天带在身边，不声不响的，就像他这个人。

她拼命在心里反驳：不过是个旧钥匙扣，可能就是忘了摘，可能只是觉得挂着方便，什么都说明不了。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谁会把一个别人随手塞的、丑兮兮的廉价钥匙扣，挂两年？谁会搬了家、转了学、消失了大半年，还把它串在钥匙上？

“沈栀，上来把这道题的受力分析画一下。”老周的声音突然砸过来。

她猛地回神，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她盯着黑板上的题图，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光顾着盯着钥匙扣发呆，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脸颊瞬间烧起来，她攥着粉笔盒的边缘，指尖都泛了白。

就在这时，胳膊肘被轻轻碰了一下。

一张草稿纸悄无声息地推到她手边，笔尖在支点的位置点了两个淡淡的墨点，旁边写了极小的两个字：“分解。”

是他的字迹。

沈栀捏着草稿纸的边角，定了定神，走上讲台顺着他的提示画完了图。老周扫了一眼，点点头：“还行，下去吧，注意听讲。”

她走回座位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耳根还烫着。她没看旁边的人，可余光清楚地看见，那串钥匙又晃回了笔袋内侧，只露出一点点橙黄色的边。

下课铃一响，老周夹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唐糖抱着水杯转过来，刚想吐槽最后一道大题，就看见沈栀盯着旁边桌沿发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瞥见那朵露出来的太阳花。

“哎？他钥匙上挂的那小玩意儿挺眼熟啊。”唐糖皱着眉想了两秒，突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高一运动会！是不是咱们接力赛拿的那个奖品？我记得你也有一个，后来你说丑得要死，转头就扔了。”

沈栀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却烫得舌尖发麻。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不会吧？”唐糖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捂住嘴，声音压得更低，“你当时塞给他的那个？他居然留到现在？！”

声音还是没压住，前排的同学往这边看了一眼。沈栀赶紧拉了拉她的胳膊，耳尖已经红透了：“你小点声。”

“这谁能不大声啊！”唐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他对你不一样吧，你还嘴硬。你看这破钥匙扣，换别人早扔八百回了，他居然挂到现在。”

“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买的。”沈栀别过脸，嘴硬得很，“同款多了去了。”

“拉倒吧，那缺漆的地方都一模一样。”唐糖翻了个白眼，“沈栀，你就装吧。”

两人正小声拌着嘴，陆野收拾好东西转头，准备把笔袋塞进书包。

他抬眼的瞬间，正好撞上沈栀的目光。她的视线正落在他的钥匙串上，眼神有点飘，脸颊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红，显然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陆野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藏了很久的秘密被当场撞破，他下意识地抬手，手忙脚乱地把露在外面的钥匙串往笔袋的侧袋里塞。

因为动作太急，手肘扫到了桌角的半瓶矿泉水，“哗啦”一声倒了小半在桌面上，水迹顺着桌沿往下滴。

“啧。”他低低啧了一声，赶紧抽了纸巾去擦，指尖都有点忙乱。

沈栀盯着他的侧脸，清晰地看见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直红到耳后，连下颌线都泛着点淡粉。

她从来没见过陆野慌成这样。

永远冷静、永远沉默、永远没什么表情的人，因为一个小小的旧钥匙扣，因为她的目光，就乱了手脚，连耳朵都红透了。

像个被戳穿心事的少年，藏了好久的宝贝，忽然被人发现了。

沈栀赶紧转回头，假装去翻桌洞里的课本。书页哗哗地翻了好几页，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还有他擦桌子的细碎声响。

那朵小小的橙黄色太阳花，像一颗小小的、发烫的太阳，撞进她心里。

她以为早就被丢掉的心意，原来一直都被好好收着。

他不说，他不解释，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带了一路。

藏了快两年，才终于被她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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