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热牛奶

周一的早读声混着粉笔灰飘在晨光里，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清晨的凉气。

沈栀背着书包走到座位旁，指尖刚碰到桌沿，旁边的人就抬起了头。

陆野已经到了，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领口露出一点白色的秋衣边。眼下还有点淡淡的青，像是昨晚没睡好。

可眼神又很亮，撞上她目光的瞬间，两人都顿了半秒，又飞快地各自移开。

沈栀坐下的时候，耳朵尖还有点发烫。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昨晚她站在他家门口，把药片塞给他；他哑着嗓子叫她“栀栀”，声音软得像揉开的棉花；还有那半句没说完的“其实我……”，堵在墙那边，也堵在她心里，晃了一整夜。

明明就隔了半面墙，明明昨天晚上才刚见过，可早上在教室再碰面，反而像隔了好久，连呼吸都有点不自在。

她低头往桌洞里放书包，手背忽然碰到个硬硬的塑料盒。摸出来看，是一盒橘子味的润喉糖，包装崭新，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糖盒底下压着张小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写了两个字，笔锋硬朗：谢了。

沈栀捏着糖盒，指尖微微发烫。

是他放的。

应该是早自习之前，趁她还没来，悄悄塞进桌洞的。

连润喉糖的口味都刚好是橘子味，和她上次没送出去的那盒一模一样。她不知道他是猜的，还是昨晚听见她口袋里糖盒的声响。

心里像揣了颗化了的水果糖，甜丝丝的，慢慢漫开。

她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他正低着头读语文书，侧脸线条冷硬，耳根却泛着点不易察觉的淡粉。

她赶紧把糖盒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像藏起一个秘密。嘴角压了又压，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

早读课读的是《赤壁赋》，朗朗书声里混着窗外老槐树的鸟鸣。

沈栀捧着课本，嘴跟着动，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他翻书的动作很慢，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翻过来的时候轻轻的，怕吵到谁似的。

笔尖偶尔划过草稿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落在耳朵里，比课文还清晰。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她跟着念，念到“渺渺兮予怀”的时候，思绪忽然飘远。她的怀也渺渺的，全是旁边人的影子。

老周抱着保温杯从过道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沿。

沈栀猛地回神，赶紧低下头盯着课本，脸颊唰地就热了。老周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背着手往前走了。

沈栀松了口气，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有点羞恼，用笔尖轻轻戳了戳草稿纸，心里骂了句“笑什么笑”。

可心里一点都不气，反而软乎乎的。

下课铃一响，唐糖就抱着水杯扑过来，“啪”地趴在桌沿上，眼神在沈栀和陆野之间来回扫，像发现了新大陆。

陆野拿起水杯起身出去接水，唐糖立刻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沈栀的胳膊，挤眉弄眼：“哎哎，你俩是不是有事啊？”

沈栀心里一跳，面上却装得平静，翻开练习册假装找题：“什么有事？瞎说什么呢。”

“还装！”

唐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都看见了！他一早上看你八回了！刚才老周说你，他都跟着紧张。还有还有，”

说着还往桌洞的方向努努嘴，“他是不是给你塞东西了？我看见他早自习前鬼鬼祟祟往你桌洞伸手。”

沈栀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后。

她赶紧伸手摸了摸耳朵，嘴硬：“没有，就润喉糖。他咳嗽，我家里有剩的，昨天给了他两片。”

“哟，都开始互相送药了？”唐糖笑得更八卦了，“之前是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的？是谁说再也不理陆野的？这才几天啊，都半夜敲门送药了吧？”

沈栀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

唐糖眼睛瞪得溜圆，一拍桌子：“我就知道！果然有事！沈栀你可以啊，半夜敲人家门，还说没事！”

声音有点大，前排的同学往这边看了一眼。沈栀赶紧拉了她一把，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你小点声！就是听见他咳嗽，送了点感冒药，什么跟什么啊。”

“感冒药需要半夜送？”唐糖挑眉，“我还不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早就原谅人家了吧？”

沈栀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原谅了吗？

她也不知道。

那半年的委屈，没回的消息，还横在那儿。

可比起这些，她更记得他站在雨里的样子，记得他哑着嗓子叫她“栀栀”，记得他把伞往她这边倾，半边肩膀都湿透。

恨好像没那么多了，取而代之的，是点轻飘飘的、甜丝丝的东西，像秋天的云，软软地飘在心里。

她没说话，低头转着笔，可耳朵尖的红褪不下去，早就出卖了她。

唐糖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笑，没再逼问，只拍了拍她的胳膊：“行吧，我就知道。你啊，就是嘴硬。”

第二节课间，走廊里闹哄哄的，有人抱着篮球跑过，带进来一阵风。陆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两杯热牛奶。

是小卖部卖的那种纸包装牛奶，外面裹着两层白色的纸巾，怕烫着手。他走回座位，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栀的桌角，杯口对着她的方向，吸管都插好了一半。

动作太自然了，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周围几个同学往这边瞟了一眼，眼神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沈栀的脸颊又热了，下意识地就想推回去。以前她都是这样的，他放的豆浆、他递的糖、他给的卷子，她都要清清楚楚地还回去，划得明明白白。

手都抬起来了，可在指尖碰到温热的纸杯的时候又顿住了。

她抬头看他，陆野正拧自己那杯的瓶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她推回来，又像是有点紧张。

想起昨晚他咳嗽的声音，想起他哑着嗓子说谢谢，想起他站在雨里，明明伞坏了都不肯说。

心里那点别扭的、非要划清界限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她的手收了回来，指尖捏着吸管，轻轻往下一按。“噗”的一声轻响，吸管插到底。

她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牛奶很热，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陆野拧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抬头看她。

眼神里有点惊讶，有点不敢相信，还有点藏不住的亮。

沈栀没看他，盯着桌上的练习册，可喝牛奶的动作没停，一口接一口，喝得很稳。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牛奶杯上，泛着暖暖的光。

教室里闹哄哄的，说话声、打闹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可他们之间这一小块地方，却静得很，只有牛奶吸管吸到底的“呼噜”声，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沈栀知道，从她喝下这口牛奶开始，有些东西，就彻底不一样了。

以前她拼命守住的界限，拼命划清的距离，在这杯热牛奶的温度里，慢慢化了。

可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坦坦荡荡的心意，还是更多没说出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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