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不是你想的那样

夕阳快落完了，操场上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体育老师把最后几个球收进筐里，喊了一声"走了走了"。

有人经过看台下面，喊了一句："陆野，走啦！"他应了一声，却没动。那人也没多问，自己走了。

风把看台边的梧桐叶卷起来，又放下。

看台上横七竖八扔着几瓶没喝完的水，不知道谁落的。远处，最后几个人影并着肩往外走，说话声渐渐远了。

沈栀还坐在最高一排，她把校服拉链拉上去，又拉下来，来回拉了两遍。

刚才问出去的那句话，像石子扔进水里，半天没听见响。

陆野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空位。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椅子上扎了钉子。她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沈栀看见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搁浅的鱼。她甚至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换成了另一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不说话了。

"你刚才让我不要和他走太近。"她说，"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没有理由。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说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你倒是告诉我，到底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现在别问我。"

"别问你？"她气笑了，"我话都问出口了，你让我咽回去？"

他没接话，手攥着裤子，指节发白。

"陆野，"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不是。"他飞快地说，又像是意识到说快了，闭上嘴。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理，就那么看着他。

"那你觉得，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会一直这么猜下去？"

他低着头，半天，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已经问了。"她看着他，"你只要回答我。"

又不说话了，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陆野。"她叫他，"粥是你煮的？"

"……嗯。"

"伞是你撑的？"

"……嗯。"

"牛奶是你放的？"

"嗯。"

"消息是你秒回的？"

"嗯"

"那你跟我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她看着他，"你这些事，对谁做都这样吗？"

他嘴唇动了动："……不是。"

"那不是对谁都做，那是对我做。"她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野看着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又要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什么事？"

"不能说。"他别开眼，"等以后……我再告诉你。"

沈栀笑了，笑得很轻："等以后？陆野，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没接话，夕阳最后一点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连句真话都不敢说，我还能指望你什么？"她说。

他猛地抬头看她，沈栀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来，又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她跟一个连话都不肯说全的人较什么劲呢。

沈栀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点麻，她扶着台阶站稳，心里却意外地平静。她甚至想，他要是这时候拉住她，她就留下来。

可他没有。

"那你想的是哪样？"她问，声音有点抖。

陆野还是低着头，没说一个字。

她等了两秒，说："行，等你哪天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转身，往下走。

一阶，两阶，三阶，身后都没有声音传来。陆野没有喊她，也没有站起来。她甚至故意放慢了半步，明显是在给什么人留时间，可身后还是什么都没有。

数到第七级的时候，沈栀脚步顿了一下。她的手在栏杆上攥了一下，栏杆是铁的，凉得她缩了一下手，但是她没回头。

走到操场边，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罩下来。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陆野还坐在最高一排，小小的一团，被黄昏的光裹着。

沈栀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等了几秒，身后还是没有人跟上来她才继续走，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校门。

校门外的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娘在门口嗑瓜子，看见她跑出来，招呼了一声："姑娘，跑这么急？"

她放慢了脚步，胡乱应了一声，走出去老远，才觉得喘。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把脸埋进校服领子里。

周牧抱着球从操场那头过来，先看见她一个人走出去，步子又快又急，愣了一下。又看见看台上还坐着个人，他眯着眼看了两秒，认出是谁，爬上去，在他旁边坐下，球搁在脚边，喘了口气。

"人都走了，还坐着呢？"

陆野没说话。

"你跟她说了？"

"……嗯。"

"她问你了？"

"嗯。"

周牧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操场门口，那里已经空了。他收回目光，忽然凑近看了看他的脸。

"你眼睛都红了，还说没事。"

陆野别开脸。

周牧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何苦呢，喜欢就说喜欢，她又不是看不出来。"

"不能说。"

"为什么？"

陆野没接话。

周牧等了一会儿，说："有什么不能说的？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不一样。"

"哪不一样？"

陆野又不说话了，周牧盯着他看了两秒，看出问不出什么，摇了摇头："她又不是看不出来，你是怕她看出来，还是怕她自己个儿想太多？"

陆野还是没接话。

"行行行。"周牧摆摆手，"我不问了。你俩的事，我管不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吧，锁门了。"

他下到半截，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野还坐在那儿，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周牧没再说话，走了。

看台上就剩他一个人。

风把他外套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坐了很久很久。

操场彻底安静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远处传来一声长长的车铃，是门卫骑着自行车绕着操场转了一圈。教学楼最后一间教室的灯也灭了。

他才站起来，走下看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校门口的保安探出头，喊了一声："同学，锁门了！"

他应了一声，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指尖碰到那个凉凉的、有点旧了的太阳花钥匙扣。它挂在钥匙串上，钥匙串上的钥匙，硌着他的腿侧。

他攥了一会儿，又松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到单元楼下。

陆野上楼，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隔壁那扇门里，有光。

他攥着钥匙，站了两秒，还是开了自家的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他靠着门板，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隔壁那扇门里，还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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