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玄衣救赎

寒潭的冰水冷得蚀骨，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沈清辞四肢百骸的每一处缝隙里。

四肢断裂的剧痛早已麻木，窒息感死死扼住她的咽喉，潭水灌入肺腑，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她像一片被遗弃的破絮，在冰冷的潭水里缓缓下沉，乌黑的发丝在水中散开，缠满了细碎的冰碴，衬得那张惨白的小脸，毫无生气。

意识昏昏沉沉，过往的屈辱与伤痛在脑海中反复翻涌——七岁那年生母被毒杀，她跪求公道反被打断肋骨；十岁那年错失外祖母最后一面，连至亲最后一眼都没能瞧见；十五岁那年萧景煜的温柔许诺，到头来却成了刺向她最利的刀；还有方才寒潭边，那三人的冷漠绝情，棍棒加身的骨裂之痛，被推入寒潭时的绝望。

以及青黛拼死传来的，外祖母因她急火攻心、撞柱而亡的噩耗。

恨意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她濒临破碎的心脏，哪怕魂魄要散，那股血债血偿的执念，也未曾熄灭分毫。

她不能死。

她若是死了，生母的冤屈谁来昭雪？外祖母的亡魂谁来告慰？柳氏、沈清柔、萧景煜那三个仇人，谁来送他们下地狱？

不甘心。

她好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便宜了那些恶人！

沈清辞用尽残存的力气，指尖微微动了动，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划过的，只有刺骨的冰水。潭底的黑暗将她层层包裹，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她的眼皮重如千斤，缓缓阖上，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就在她魂魄即将离体的刹那，寒潭上方，骤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踏雪而来的孤狼，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与慑人的威压，从天而降，落在寒潭冰面之上。

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衣袂翻飞间，不染半片碎雪，墨发高束，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冷硬凌厉，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寒霜，薄唇紧抿，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睥睨之气。他周身的气场太过强大，周遭肆虐的寒风，似是都为他避让三分，寒潭的死寂，瞬间被这股威压打破。

他是萧玦，当朝摄政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性情冷冽杀伐果断，是连当今圣上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更是这京城之中，无人敢轻易招惹的狠角色。

萧玦垂眸，看向寒潭之中缓缓下沉的那抹瘦小身影，墨色的眸底无波无澜，冷得像这潭冰水。他本是途经此处，察觉到潭底残存的一丝微弱气息，本不欲多管闲事，可那丝气息里，裹挟着的滔天恨意，却让他微微顿住了脚步。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扬，内力迸发，寒潭之水骤然翻涌，沈清辞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稳稳落在他面前的冰面上。

即便隔着数尺距离，也能清晰瞧见她的惨状。

素色襦裙早已被血水与冰水浸透，破破烂烂地贴在身上，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而易见是尽数断裂，浑身布满伤痕，脸颊红肿，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小脸惨白如纸，连一丝血色都无，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这般惨状，换做旁人，怕是早已魂归西天，可这女子，却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

萧玦缓步上前，玄色靴底踏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垂眸打量着地上的沈清辞，目光冷冽，不带半分怜悯，只是淡淡扫过她扭曲的四肢，便知晓她不仅四肢尽断，就连体内筋脉也受损严重，即便救活，往后怕是也会落下终身残疾，沦为废人。

他本欲转身离去，这般无关紧要的小人物，生死与他无关。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手腕却被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攥住。

那力道轻得可怜，像是随时都会松开，可却又倔得惊人，哪怕指尖泛白，哪怕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断骨之痛，也不肯松开分毫。

萧玦垂眸，看向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衣摆的手，纤细瘦弱，布满冻疮与伤口，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执念。

沈清辞被冰水浸透的意识，被这一丝求生欲强行拉回，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入那抹玄色身影。

男人身姿挺拔，气场慑人，明明周身寒气逼人，却成了她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若是错过，便真的永无翻身之日，血海深仇，再也无法得报。

她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挤出破碎沙哑的声响，气若游丝，却字字带着执念：“救……救我……”

仅仅两个字，便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冰面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萧玦看着她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墨眸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波澜，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冷硬又残酷，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奢望：“想报仇？”

沈清辞艰难地点头，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萧玦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淡漠：“你太弱。弱到连自己都护不住，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凭什么报仇？即便今日救你性命，来日你也依旧是任人宰割的下场，白白浪费力气。”

他见过太多想要复仇的人，大多都如她一般，空有一腔恨意，却无半分与之匹配的能力，最终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不灭沈清辞心底的恨意，反而让那股执念愈发疯长。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为了复仇，她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一切代价，哪怕坠入无间地狱，她也在所不惜！

意识再次开始模糊，求生的念头越来越弱，她知道，若是再不拿出决心，眼前这个人，定会转身离去，她将永无活路。

沈清辞牙关紧咬，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剧痛瞬间传来，腥甜的鲜血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股剧痛硬生生将她涣散的意识拉回，让她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她抬眸，死死盯着眼前的玄衣男人，那双原本含愁带怯的杏眼，此刻布满猩红，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柔弱怯懦，只剩毁天灭地的恨意与决绝，那股狠劲，就连见惯了腥风血雨的萧玦，都微微眸光一动。

她攥着他衣摆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戾，字字诛心：“我愿……坠入地狱，受尽万般苦楚，只要……只要他们给我母亲、给我外祖母陪葬，只要……那些欺辱我、害我的人，不得好死！”

“我什么都愿意做，做牛做马，为奴为婢，哪怕……哪怕沦为你手中的刀，我都认！只求你……救我一命！”

“求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可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

萧玦垂眸，看着脚下昏死过去的女子，墨色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他见过无数求饶之人，有卑躬屈膝的，有痛哭流涕的，却从未见过这般，明明濒死残破，却带着如此狠绝戾气之人。

这副柔弱不堪的躯壳里，藏着的竟是一颗淬了毒、燃着火的心，这般韧性，这般执念，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本就不是心善之人，更不喜多管闲事，可看着她眼底那股不灭的恨意，看着她死死攥着自己衣摆的手，萧玦沉默片刻，终究是弯腰，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沈清辞的身躯轻得惊人，浑身冰冷刺骨，残破不堪，落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萧玦抱着她，玄色衣袍将她瘦小的身躯尽数裹住，隔绝了外界的刺骨寒风。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毫无生气的小脸，墨眸深邃，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既然你一心求复仇，那本王便给你这个机会。”

“只是记住你今日所言，日后若敢反悔，本王定让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落下，他周身内力迸发，足尖轻点冰面，玄色身影如同惊鸿，踏雪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寒潭边的密林之中，只余下冰面上那滩未干涸的血迹，见证着方才的绝境与救赎。

寒潭再次恢复死寂，北风依旧卷着碎雪，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可无人知晓，永宁侯府那个本该葬身潭底的柔弱庶女，被当朝摄政王带走，那颗被恨意包裹的心，在玄衣人的怀抱里，燃起了复仇的燎原之火。

那个任人宰割的沈清辞，终究是抓住了这唯一的生机。

待她归来之日，便是永宁侯府，血雨腥风之时。

柳氏、沈清柔、萧景煜，你们的死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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