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被追杀的姑娘，挺漂亮的

马三刀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梁佑刚接到曲货郎的报信，码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天还没黑透，河面上便亮起了十几支火把，像一条吐着火星的蜈蚣，顺着水道直直扑向青阳码头。马三刀站在船头，披着件黑底红纹的斗篷，手里一柄雁翅刀，刀锋在火光里一闪一闪。他左边脸上那道旧疤被火把映得发红，像一条烧着的蜈蚣，从额角一直爬到下巴。

“把姜云儿交出来！”刀还没靠岸，喊声已经先到了，“梁佑，你一个七品县令，犯不着为一个叛徒搭上全县的命！”

梁佑站在码头上，把赵铁柱和魏三都叫到身边。老张头带着十几个后生举着长竹竿堵在栈道口，石头他娘和几个妇人在后头把受伤的曲货郎扶到墙根下。姜云儿拎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短棍，从人群里挤到梁佑身旁，右臂的伤还没好透，握棍的左手却在微微发抖。

“你别出来。”梁佑压着声音说。

“他找的是我，我不出来，码头今天就得死人了。”姜云儿抬头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不能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梁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谁说你没胆子？有胆子就更该听我的。你是我要纳的人，我不会让马三刀在青阳码头把你带走。”姜云儿一愣，盯着他，像没听清似的。梁佑也没解释，转身对赵铁柱说：“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到岸上。等我信号，谁也不许先动手。”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把木刀拔出来，跑去传话了。梁佑向前走，一直走到栈道最前端。马三刀的船在离码头两丈远的地方停了，雁翅刀往下一指：“梁佑，你真是要跟我漕帮过不去？”

“马三刀，姜云儿我留定了。”梁佑把袖中的铜牌握在手里，声音顺着河风传过去，“但今天我先跟你说另一件事。青阳码头是朝廷官渡，你们漕帮的船没一艘是登记在案的。按律，非官船不得入港，更不得持械靠岸。你现在回去，我当你是客，只是不请自来。你要敢再近一步，我就以江匪论处，后果你自担。”

马三刀冷笑，刀疤在脸上跳了跳：“梁大人好大的官威！江匪？我漕帮七十九条船，就凭你一个穷县？”

梁佑没接话。他慢慢抬起手，忽然打了个响哨。码头后方的水面上，不知从哪里冒出十几条快船，每条船上站着两三个青阳百姓，船头撑着明晃晃的竹枪。这些船是从上游水渠里连夜调来的运薯船，船小，吃水浅，但快。老张头他们这几天早就在码头东面的水湾里埋伏好了。马三刀没料到这一手，脸色微变。

“七条船对十三条，你还要打？”梁佑说，“就算打赢了，你马三刀在青阳杀一个百姓，明早的公文就会递到刑部。顾长河不会保你，天权会也不会。你信不信？”

马三刀脸上的刀疤抖了几下。他狠狠瞪了梁佑一眼，又看向梁佑身后的姜云儿，忽然笑了：“好，梁佑，我小看你了。但你保得了她一时，保不了她一世。漕帮这条河，早晚要流到你家门口。”

他说完，手一挥，船队掉头，顺水而去。火把渐渐远去，码头重新暗下来。梁佑把铜牌揣回袖中，觉得后背早被汗浸透了。他回头，姜云儿站在原地，眼睛亮得有些发直。她忽然扔掉短棍，朝梁佑走了两步，又停住，低下头，肩膀不受控地抖起来。

“他说得对，你保不了我一世。”她声音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能留在这儿。留在这儿，迟早连累你。”

梁佑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后脑上，逼她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红了，像被火光烫过。

“谁说我保不了你一世？”梁佑说，“你是要给我敬茶的人。马三刀敢再来，我就把漕帮的船一艘一艘从这条河里拔出去。”

姜云儿望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却在往上扬。她重重吸了下鼻子，用袖子抹了把脸，说：“谁要给你敬茶？苏姐姐还没教我呢。”

当晚，苏渺渺把梁佑和姜云儿都叫到西厢房。她关上门，点了一支红烛，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账册，封面上写着“梁门内事”。她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永和十四年秋，梁佑纳妾姜氏，正妻苏氏亲理其事。”写完后，她把笔放下，对姜云儿说：“坐。”

姜云儿迟疑了一下，在苏渺渺对面坐下。苏渺渺从枕下取出一件旧衣，是她的嫁衣，改小了些，红得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她把嫁衣放在姜云儿膝头，说：“我嫁他时，穿的是这件。如今给你，是把你当自己人。入了梁家的门，就是苏渺渺的妹妹。我不让你跪，也不让你称我主母。只一条，我若不在，你要把家看好。”

姜云儿低头看着膝上的嫁衣，没伸手。良久，她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苏姐姐，我不会做妾。我也做不好。”

“没有人天生会做。”苏渺渺抬手，替她把脸上沾的灰擦了，“你只要记着，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梁佑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在烛火下说话，像看一场缓慢而郑重的交接。他没有插嘴，只把茶壶提起来，给苏渺渺和姜云儿各斟了一碗。苏渺渺端起碗，朝姜云儿抬了抬：“云儿，以茶代酒，敬你。”

姜云儿迟疑几息，终于慢慢跪了下去，双手接过茶碗，低头，一饮而尽。茶水从她嘴角溢出一滴，她没擦，只把额头贴在手背上，深深伏下去。苏渺渺起身扶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烛火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才从风里直起腰来的树。

梁佑把姜云儿扶起来。姜云儿脸上有泪痕，眼里却有光。苏渺渺站在她身后，对梁佑说：“七日后，初六。你好好待她。”

梁佑“嗯”了一声。姜云儿抬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说：“梁佑，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落在青阳了。你不许赶我走。”

“不赶。”梁佑说，“也不许别人抢。”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红烛爆了个灯花，喜气从那一小簇火星里溢出来。院中老槐树下，魏子敬不知何时已在那儿站着，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包，像是备好的贺礼。他仰头看着西厢房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叹完又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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