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朝廷的嘉奖下来了，但味道不对

梁佑跪在青阳县衙的正堂前，听完了那道从京城来的嘉奖诏书。

诏书不长。开头是“青阳县令梁佑，自赴任以来，开荒垦田，疏浚河道，整饬市舶，活民无数，朕甚慰之”。中间夹了几句“实心用事，堪为州县楷模”。最后赏了二十匹绢、三百两银，并着一个“即日入京述职”的口信。传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白面无须，声音又细又长，像磨出来的一根线。他念完诏书，将黄绫恭恭敬敬往梁佑手里一递，皮笑肉不笑地说：“梁大人，恭喜了。您这青阳，半年间从无到有，京里可都传遍了。圣上惦记着您呢。”

梁佑双手接过诏书，嘴里说着“皇恩浩荡”，眼睛却朝那人身后的两个随从扫了一眼。那两人站姿笔挺，腰里都鼓鼓的，不像寻常送信的。他面上不动，只起身，让苏渺渺去备茶。传旨官摆摆手，说：“茶便罢了，下官还要去临江。梁大人，述职的事，还请您早做安排。这天冷路远，迟了，怕是不好。”梁佑笑着应了，又让赵铁柱送了个红封。传旨官接过，也不推，揣进袖里，带人走了。

人一走，正堂里静下来。梁佑把诏书放在案上，慢慢展开。苏渺渺走过来，姜云儿和苗小昭也凑到跟前。四人围着那张黄绫，谁都没吭声。最后是姜云儿先开的口：“升官了？还是明升暗降？”梁佑没答，只指着那行“即日入京述职”说：“你们看，通篇都是好话，可没一个字提青阳的官渡、医馆、船队。只说我‘活民无数’。这事放京城，就是一笔糊涂账。他们不赏青阳，只赏梁佑。还要我去京城，这味道，能对吗？”

苏渺渺把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传旨的人从京城来，却没带吏部的人。他身上也没有符书。只说口信，这不合规矩。真要述职，得有吏部行文，经由府衙转达。这个传旨官，怕不是吏部的人。”梁佑说：“是宫里出来的。他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年端拂尘的。一个太监跑青阳来给我传旨，还催我入京。这哪是嘉奖，这是给我下套。”

苗小昭一直没说话。她伸手指了指诏书末尾那一方印，说：“这印，是司礼监的。”苏渺渺忙问：“你看得准？”苗小昭点头：“我在宫里时，见司礼监用这印传过谕。朱批该用御印，这上头是司礼监的章。他们绕过内阁，走了宫里的路子。传旨官又说去临江，那便是去顾长河的地盘。京里有司礼监掺和，这事不简单。”

姜云儿“啪”地拍了下桌沿：“那还去什么京城？明摆着是把你往天权会嘴里送。”梁佑没说话。他知道姜云儿说得不客气，但道理是通的。他若去京城述职，人还没到，天权会就能在路上把网撒开。他若不去，就是抗旨。这场嘉奖，是给青阳的甜枣，也是给他的套索。

梁佑把诏书卷起来，说：“去，还是要去的。但怎么去，什么时候去，得由我来定。诏书上说‘即日’，可没写死日子。我拖到开春，把青阳的事都安排妥了再动身。朝廷要问，就说雪大路封，走不了。”苏渺渺点头：“这说法站得住。只是来传旨的人既去了临江，顾长河那边很快会知道你被召入京。他若在半路设伏，你一个人可挡不住。”梁佑说：“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去。”姜云儿立刻说：“我跟你去。水路我熟。”苗小昭说：“我也去。路上有个好歹，我能保命。”苏渺渺却沉默着，没接话。梁佑看向苏渺渺，说：“你呢？你怎么想？”苏渺渺抬起头，说：“我留下。青阳不能没人看家。家里有老张头他们，可账上、码头、医馆这一摊子，得有人守着。你们若都走了，顾长河从后头抄家，那才叫一锅端。”梁佑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你留下，我放心。”苏渺渺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把诏书重新铺平，说：“那我给你准备行装。京城的路，不好走，东西要多带。”梁佑说：“天还早，不急。”苏渺渺看他一眼：“急。若那诏书真是套，早一天看清，早一天准备。”

夜里，梁佑把魏子敬叫到书房，问他朝中可有什么风声。魏子敬沉吟许久，说：“司礼监插手下发诏书，多半是司礼监的人想借着大人的事，在内阁面前邀功。但传旨官又去了临江，那就是脚踏两条船。他既带宫里的意思，又给漕帮递消息。这局布的也不高明，一看就是急着让你动身，乱了方寸。”梁佑说：“我要是不动，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魏子敬道：“无非是再发一道旨，说你‘蔑视皇命’。或者让府衙给你施压。再不行，就从青阳内里动手，让你走不开。大人，您这半年动静太大，宫里有些人怕是坐不住了。”梁佑说：“坐不住最好。坐不住的人，才会露头。”魏子敬点头，又低声道：“大人若入京，有一个人可托付。”梁佑问谁。魏子敬说：“吏部考功司孟大人。当年太傅旧交，未受株连。老朽可先修书一封，由大人带在身上。”梁佑说：“好。就劳烦魏先生了。”魏子敬拱手退下。

第二日，梁佑在集市上碰到了曲货郎。曲货郎刚从临江赶回来，满头是汗，拉着梁佑的袖子说：“大人，您听说了吗？外头在传，说朝廷要升您的官，把您调离青阳。临江那边好些人都在说，青阳没了梁大人，等开春就全散。”梁佑拍了拍曲货郎的肩膀，说：“那你就替我带个话回去。就说我梁佑不走。青阳是朝廷的青阳，也是我的青阳。该我守着的，我一步不让。”曲货郎眼睛发亮，连声说：“好！这话我明天就回临江说！”梁佑又让赵铁柱拿了两块新收的红薯干给曲货郎，说：“路上吃。”曲货郎塞进怀里，千恩万谢地去了。

当晚，姜云儿从码头回来，一进门就找梁佑，说：“那传旨官果然在临江见了马六。马六把人请进了漕帮分舵。这是曲货郎亲眼看见的。”梁佑点头：“和我猜的差不多。”姜云儿把刀往桌上一搁，说：“要不然，我今晚带几个兄弟，去把那传旨官请回来，好好问问？”梁佑说：“别。他是宫里的人，动不得。”姜云儿“哼”了声：“宫里的人就不能落水了？”梁佑笑：“要落水也不能在咱们地盘上。”姜云儿便不说话了，只坐着擦刀，擦得“唰唰”响。

夜深了，梁佑站在院子里透气。雪还没下，天却阴得重，像整块铅压在屋脊上。苏渺渺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旧斗篷披在他肩上。梁佑回头，替她拢了拢衣领，说：“还不睡？”苏渺渺说：“睡不着。你在想京城的事？”梁佑“嗯”了声。苏渺渺将头靠在他臂上，说：“我不拦你。可你得记着，京城不是青阳。那里的人不吃红薯，也不讲你修水渠的理。你去了，要忍，要稳，别动不动就摔官印。”梁佑笑起来：“我摔过一回，已经够了。”苏渺渺也笑，说：“你的命现在不是一个人的。我和云儿、小昭，还有青阳三千百姓，都给你记着数呢。”梁佑搂住她的肩，说：“我知道。”两人便不再说话，只那么站着，看风把老槐树最后几片枯叶吹落，悄没声地贴在地上。

王半仙从门房探出半个脑袋，见两人在院里，又把头缩了回去。赵铁柱在他后头拍他：“先生看什么？”王半仙“嘘”了声，小声说：“老夫观天象，见紫微星暗了半刻，青阳却有星官自守。这京里啊，怕是有人要睡不着了。”赵铁柱听不懂，只觉后颈发凉，往被子里缩了缩。王半仙却嘿嘿笑了两声，翻出老黄历，在上头写：“宫里嘉奖至，然司礼监背后另有文章。梁公心知肚明，不慌不忙。青阳百姓皆愿随之。老夫夜观天象，见一星西坠，又有一星东升。祸福相倚，只看人如何走。”

写罢，他将本子合上，又望了望天。天边似乎真有一颗星子，从云缝里漏出来，亮了一瞬，便又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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