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渺渺一个月，我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一个月了。

梁佑是在客栈的油灯下翻到苏渺渺留下那本账册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账册是姜云儿临走前硬塞进他包袱里的，薄薄一本，蓝布包角，封皮上那笔字瘦而秀，像立在风里的几竿青竹。他这晚又拿出来看，翻到最后一页，见上写着：“若有难，去西直门内柳树胡同，找孟家。”下面又有一行极小的字：“若孟家不应，就去灯市口东巷，寻一叫‘宋四’的。”这行字梁佑早背得滚熟，却每看一次，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慢慢磨一下。

一个月了。青阳的雪，该下得厚了。姜云儿大概天天在码头上蹚雪。王半仙大概又蹲在墙根下写他的老黄历。苏渺渺到京城，也快一个月了。她住哪儿？吃什么？夜里点不点灯？梁佑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好像已经慢慢开始适应没有她的日子。这适应不是不惦记，是终于能把惦记摆在心里，不再一想起就坐不住。梁佑把账册合上，望着灯芯上跳起来的那点火苗。火苗扭了扭，像在犹豫要不要长得更高些。他用剪子拨了拨，屋里亮堂了一瞬，又暗下去。

苗小昭已经睡着了，就坐在梁佑身后那张条凳上，身子微微斜着。她本来是守着他的，后来到底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着墙阖了眼。梁佑起身，从床上抱下一床薄被，轻手轻脚给她披上。被角擦过她的脸，苗小昭似有所觉，眼睫动了动，却没醒。梁佑蹲下来，借着光看她。这一个月，苗小昭跟着他东奔西走，明显瘦了。脸窄了一圈，眼下有淡青。她睡觉时眉心还是微蹙着，像梦里都在替人诊脉。梁佑伸出手，极轻地把她耳前滑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吹了灯，在桌边坐下，就那样靠墙合衣而卧。

第二天天没亮，赵铁柱就起来了。他这人在青阳时总被李大嘴骂“懒虫”，可到了京城，却像换了个人，天不亮就起来喂马、看车、把客栈前后转一圈。这日他回来时，手里多了包热乎乎的白面饼，说：“大人，城西角头有个卖饼的，三更就起炉。这饼厚实，比青阳的好吃。”梁佑笑：“青阳的面你不也在吃。”赵铁柱说：“那不一样。青阳的面有青阳的味。这京城的饼再香，也不是自己家的。”梁佑没说话，掰了半块饼递给苗小昭。苗小昭接过，小口小口咬。赵铁柱又给两人倒热水，忙前忙后，倒真像梁佑身边多年的旧仆。

吃完，梁佑照旧去柳树胡同转了一趟。孟家还是那扇黑漆小门。这回开门的是个年轻后生，见了梁佑，竟没再推托，说：“夫人前日回府了。说若梁大人再来，便请您进去喝杯清茶。”梁佑心下稍安，回头朝苗小昭使了个眼色。苗小昭会意，跟在他身后。赵铁柱留在门外，寻了个墙根蹲下。门里，那后生领着两人穿过一道窄院，又绕过一小片枯了的藤萝架，进了间朝南的暖阁。暖阁不大，收拾得干净，几案上摆着一盆水仙。案边坐着个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了件半旧的石青袄子，发间别着根素银簪。她见梁佑进来，也不起身，只抬头看来。那眼神极静，像把人都看透了。这便是孟家娘子。

“梁大人，请坐。”孟家娘子开口，声线微沙，却很稳，“你比她说的还年轻。”梁佑坐下，不急着问。苏渺渺既然肯让他见孟家娘子，就说明有些话已经被她铺好了。孟家娘子说：“渺渺到京城，先来见了我。她没住下，只喝了半盏茶，把该说的话说完，便走了。”梁佑心一紧：“她去了哪儿？”孟家娘子说：“她没说。只说过年时若我见她没回，也不必找。”梁佑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收拢。孟家娘子又说：“她给你留了话。”梁佑抬头。孟家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不是酱菜，不是鞋，是一封真正的信。信封上写着“梁佑亲启”。梁佑接过来，没拆。他怕一拆，这个月攒下的那点“习惯”又会碎成满手刺。他把信贴在心口，问：“她走时，还好吗？”孟家娘子说：“瘦了许多。但精神还好。说青阳的冬天太长，她得先回去一趟。”梁佑听得“回”字，心里“咯噔”一下。回哪里？回京城还是回青阳？孟家娘子像看穿了他的困惑，低声补了一句：“回她跌出来的地方。去拿一样东西。”梁佑再也坐不住，“腾”地站起来：“她去司礼监了？”孟家娘子闭了闭眼，没答。梁佑只觉血往头顶冲。他转身就要走，被苗小昭一把拉住。苗小昭的手劲大得惊人，像早就等着他这一冲。她说：“你听孟夫人把话说完。”梁佑站住，胸膛起伏。孟家娘子道：“她走前说，若你来了，一定要我告诉你，别去司礼监找她。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你要做的，是等。等你该等的，拿你该拿的。她还说，她在青阳的账册上给你留了个人名。你到这时，总该想起来是谁了。”

梁佑把苏渺渺的账册从怀中摸出。最后一页，除了孟家和宋四，还有一个名字，藏在页角，极淡，像被水浸过，又用指甲刮过。他对着光看，那字是“温”。梁佑终于记起，苏渺渺曾在灯下提过一句，太傅府里有一位旧人，姓温，是当年司礼监派去的教习。那人若还在，或许能开天牢的门。苏渺渺留这个“温”字，才是真的后手。梁佑把账册收好，对孟家娘子拱手：“多谢夫人。”孟家娘子道：“不用谢我。你只要记着，她跟我说，莫要让你追。”梁佑点头，缓缓转身，走出暖阁。苗小昭跟在他身侧，赵铁柱从墙根下站起，见两人出来，也不多问，只把鞭子一抖。车马声重新起了。

回客栈后，梁佑把苏渺渺的信拆开。信只有一页，字却比平时更用力。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一行字：“我在灯市口东巷见过宋四。他说，温还在，只是白了许多头发。”下面是更小的一行：“梁佑，别找我。找温。”梁佑把信纸折好，和那七个字的信、玉兰花瓣、红布包放在一起。四样东西，全是苏渺渺。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淡得转瞬即逝。他发现，这一个月，他以为自己是在熬。其实他是在等。等她留下的话，一个一个找上来。而苏渺渺，她连他“习惯没有她”之后的每一步，都写好了。梁佑把东西收进怀里，叫来苗小昭和赵铁柱。

“今晚去灯市口东巷，找宋四。”梁佑说。

赵铁柱问：“大人，那宋四是什么人？”梁佑说：“不知道。去了才知道。”苗小昭看了梁佑一眼，开始收拾药箱。她动作比平日更快，像怕梁佑先走。梁佑看着苗小昭，又看看窗外的天。天阴下来，像要落雪。他忽然觉着，这京城比青阳冷得多。可这冷里，也有苏渺渺留下的余温。一个月了。他到底没能习惯没有她的日子。也不想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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