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漕帮的复仇帖，送到了我的县衙

姜云儿把那张帖子按在桌上，掌心压得纸面发皱。

帖子是辰时送来的。送帖的是个半大孩子，穿了身灰扑扑的旧衣，把东西往县衙门槛里一塞，掉头就跑。赵铁柱去追，孩子早钻进了西巷的早市里，像条泥鳅没进浑水。姜云儿被叫出来时，那帖子已被老张头捡起。老张头不识字，只觉得那张纸红得古怪，像从猪血里捞出来的。姜云儿接过来一看，脸便冷了下来。

红纸黑字，只写着一句：“姜氏窃印，杀父叛帮，三日之内，若不交出帮主印，青阳码头，鸡犬不留。”落款是“漕帮总舵”。字是刻上去的，横竖都深，像怕人看不清。姜云儿把帖子翻过来，背面沾着几点暗褐，她用指甲刮了刮，又凑到鼻尖嗅了嗅，是血。人血。腥气混着纸上的劣墨，难闻得紧。她把帖子往桌上一丢，说：“顾长河这狗东西，总算不装了。”

王半仙从门后探出头，脸色青白：“姜、姜姑娘，这帖子可不能不当回事。漕帮总舵的复仇帖，老帮主在时，谁收到谁家破人亡。”姜云儿横他一眼：“我爹就是帮主。我从没听过这张帖。”王半仙道：“那是你年纪小。这帖子发得极少。一发，就是全帮的生死状。接了帖的人，若不照办，漕帮在外的三十六处分舵，人人得而诛之。”老张头急了：“那大人又不在，这可怎么办？”姜云儿冷冷道：“他在，我也这么办。帖子退回去。人不交。”

赵铁柱一直在旁听着，脸涨得通红。他“啪”地一拍门框：“对！咱不交人！姜姑娘是咱们青阳的人，凭啥交给他们！”姜云儿看他一眼，说：“你嗓门再大，能把河里的船喊翻？去，把码头各队队头都叫到县衙。一盏茶内，谁不来，以后别在青阳河上混。”赵铁柱应了一声，撒腿就跑。老张头还要说话，姜云儿已转身进了后堂。她走到苏渺渺原先住的西厢房前，站了一会儿，又伸手把门推开半扇。屋里还是老样子，妆匣半开，被褥叠得齐整。只是案上多了层薄灰。姜云儿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站，像在等一个不会响的声音。然后她合上门，回了自己屋。

不到一炷香，四个队头都到了。一个个脸上带着霜气，进门先看姜云儿脸色，谁也没敢坐。姜云儿也不客气，把那张红帖扔到他们面前：“看仔细。漕帮要找的人是我。你们谁怕，现在就走。想走的，我姜云儿不拦，但出了这门，再不是青阳船队的人。留下的，一人发一把刀，晚上点上火把，给我把码头照得比白天还亮。他顾长河要‘鸡犬不留’，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把漕帮的人当鸡犬一样往青阳河上撒。”

四个队头面面相觑。黑脸船工最前开口：“姜姑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条命，上回是你从水里捞回来的。漕帮的人要动你，先踏过我这条船。”另外三人也齐声应下。姜云儿点头，说：“好。但光有胆不行。这次他们不会明着来。这帖子就是块投石，先乱我们的心。我若乱了，码头就真保不住。”黑脸船工问：“那该咋办？”姜云儿说：“今晚，你们把船全靠南岸，船头朝外，呈半月形。船与船之间用粗缆连着，首尾各留一条快船。河上点灯，别省油。还要在西岸芦荡外撒两道浮索，挂上铃铛。有人摸进来，铃铛一响，咱们就知道。”她说到这，停了停：“还有，告诉所有人，这几日别离码头太远。特别是女眷和半大小子，天一黑，不准在河岸上走。”众人应声，各自去办。

午后，姜云儿去找王半仙。王半仙正缩在医馆里，跟周德才商量着把几味止血药多备些。见了姜云儿，两人都站起来。姜云儿说：“帖子上的血我验了，是人血，还是新鲜的。送帖那孩子我让人查了，是西巷拐角卖豆腐家的小子，说有个披斗篷的人给了他十个铜板，让他把信送到县衙门口。那孩子连信纸是红是白都没敢看。”王半仙道：“这帮人，连孩子都使，当真心黑。”周德才说：“姜姑娘，我这药铺里现成的金疮药有二十来包，先给码头送去？”姜云儿说：“送。再让药铺这几日别关灯。晚上若有人叫门，别开门。若真是码头的伤号，得对暗号。对不上，就是鬼。”周德才连忙点头。

姜云儿又去南坡找了老张头。老张头正跟孙老头在薯窖边换草苫。天冷，两人的手都冻得发紫。姜云儿把帖子的事说了。老张头听完，把草苫往地上一摔：“真反了他们了！大人不在，他们就来欺负咱们！”孙老头抽着烟锅，慢吞吞说：“老张，别嚷嚷。这事得动脑子。漕帮的人啥都不怕，就怕一样，暗处有眼睛。”姜云儿说：“孙老伯，你这话对。我今晚不睡。我要让暗处那些眼睛知道，青阳河上的铃铛，他们绕不过去。”孙老头“嗯”了声，又加了句：“你也要小心。那帮人，最会半夜上宅子。”姜云儿笑：“他们敢来，正好，我正愁没地方泻这股火。”

夜里，青阳河果然不静。南岸码头，船队灯亮如昼。半月形的泊位像条银链，把河面都映得发白。西岸芦荡外，姜云儿让人用细麻绳串了几十个铜铃，横在浅水上，每隔三尺挂一个。风从芦荡上吹过，铃声细碎，像谁在远处弹一把破琴。黑脸船工带人守在东头，赵铁柱守着西头。姜云儿披了件旧皮袄，坐在码头最外头的木桩上，短刀横在膝上。小五端了碗热汤过来，姜云儿接过，只抿了两口，又放下。她抬头看天，天上无月。雪又飘起来，落在河面上，没等停住，就化成水。姜云儿忽然想，若梁佑在，这会儿大约会披着件旧衣出来，站在风里，跟她说：“别总一个人扛。”她吸了吸鼻子，把刀握得更紧。她也想有人跟她说这句话。可那人都到京城了。她得自己扛。这一夜，就让她把风铃都听成那个人的脚步。等到天亮了，她再把泪和霜一起擦掉。

三更时，西岸的铃突然响了三下。极短。像被风带了一下。姜云儿已在木桩上弹起，往西岸掠去。几个夜巡跟着她，火把在风里拉成一条条金龙。芦荡深处，果然有两个黑影，正往水里退。姜云儿不追，只一抬手，让夜巡放箭。箭是去了头的，尾上绑着油线。火一点，箭如星子，落在芦荡边缘，把水面照出一片碎光。两个黑影慌了，掉头往深处钻。姜云儿这才下令：“别进去。把铃线拉高一尺，再加三道。”她站在岸边，看那两团黑影没了踪影，才慢慢蹲下，捡起半只陷在泥里的软靴。靴底是羊皮，靴口有漕帮暗纹。姜云儿把靴子丢给小五：“挂到码头的木杆上。让漕帮的人自己来看。”小五应了，几个人合力把靴子吊上高杆。火把下，那半只靴子晃来晃去，像条被打上岸的黑鱼。

天边渐渐发白。姜云儿没回屋，只靠在木桩上，阖了会儿眼。再睁开时，晨光已把河面染成灰白。她看那高杆上的半只靴子，又看满河灯影，心想，顾长河，你最好亲自来。你不来，我怎么把这仇，一刀一刀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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