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断我水路？我早有准备

顾长河没走。

船队退到河口外五里，像一群被烟熏过的黑鸦，停在江心不散。第二天一早，探船回报，漕帮的人在青阳河北段设了三道拦江索，又用几条装满石头的旧船沉在双溪渡口外，把水道卡得只剩一条窄缝。那缝只容小舢板过，稍大点的货船，一过就搁浅。

摆明了要掐青阳的脖子。

消息传回来时，姜云儿正在码头清点昨夜烧毁的箭火。闻言只是“哦”了声，继续把手里的竹筒往筐里扔。赵铁柱急得直跳：“姜姑娘，他们把水路堵了，咱们的船出不去了！下批薯干还怎么往外运？”

姜云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望河口方向：“他以为堵了河，就能让青阳人饿死？梁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大人早料到了？”

“你以为南坡那些红薯怎么出去的？光靠河，青阳早让漕帮掐死了。前两个月，梁佑就让人把东面山道清出来了。那路通双溪，双溪再转陆路，直入临江。不用河，一样卖粮。”

赵铁柱张大了嘴：“那……我们真不愁？”

“不愁。但得把戏做足。让顾长河以为我们快撑不住了，他才会再冒头。”

赵铁柱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果然，码头上从早到晚都有人在叹气。王半仙蹲在河边，望着被拦的河道，长吁短叹：“青阳完喽，船都出不去喽。”路过的几个外乡货郎听了，也跟着摇头。消息像长了脚，不出半日就传到漕帮探子耳中。那探子躲在西岸芦苇里，悄悄退了。

姜云儿坐在医馆后头，把一切看在眼里。周德才端了碗热药汤过来，低声问：“姜姑娘，真没事？”

姜云儿接过药：“你把心放肚子里。有事的是他顾长河。断我的水，断不了我的路。”

第三天，第一批陆路粮队出发了。

天没亮，东面山道上响起了骡铃。魏三的骡车打头，车板堆得冒尖，全是一袋袋晒透的薯干。后头跟着七八辆板车，由石头和几个后生轮流拉。曲货郎带路。他人熟，知道从双溪到临江哪条路好走。王半仙也跟去了，说要替粮队护法。姜云儿本不让他去，又怕他留在青阳乱说话，便嘱咐了两句，让他老老实实当个跟车先生。王半仙乐得直点头，背着他那本老黄历就上了车。

赵铁柱本来也要去，被姜云儿留下：“你帮我守码头。这比运粮更要紧。”

赵铁柱虽不甘，却也明白。码头若没人，顾长河一个回头就上岸了。

粮队从青阳东门出发，绕山道，走荒路，到第四日中午才过双溪。曲货郎早让人在双溪备了车马接应。粮车一进双溪，当地几个粮商就围了上来。有个姓何的大户，一见青阳的薯干，眼都直了：“这货成色好！早就听说了，青阳红薯赛板栗。可恨漕帮把水路一断，临江粮价都涨了。你们这货可解了我的急！”

曲货郎笑：“何老爷，这货要多少有多少。漕帮断河，断不了咱们的腿。往后这陆路一通，比水路还稳当。”

何大户当即下了订。粮队没在双溪过夜，点清银钱，又往临江去。到临江时，粮价已涨了三成。青阳薯干一到，立刻被抢购一空。曲货郎拉着梁佑早先写好的“青阳薯干，陆路直达”的招子，在集市上一挂，满城都议论开了。那些原以为青阳是块死地的人，才晓得这地方的路，根本不止一条。

消息传回青阳时，姜云儿正在南坡看窖。

赵铁柱跑上山，喘着说：“姜姑娘，粮队回来了，银子也带回来了！曲货郎还捎回一封信，说是临江一个叫宋四的货行管事，想跟咱们订半年的薯干！”

姜云儿接过信，没拆，只问：“王半仙呢？”

“王半仙在双溪给人算卦，说晚两天回。”

姜云儿“嘁”了声，把信揣进怀里。她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走，去码头。该让顾长河看看，青阳没了他那条河，活得更好。”

赵铁柱乐得大声应下。

傍晚，码头上，姜云儿让人把青阳官旗升得更高。陆路粮队带回来的钱，按苏渺渺走前留在账册上的法子入了库。船工们虽出不了远门，可每日在码头修船补网，也没闲着。北岸三条快船更是在芦荡里日夜巡弋。顾长河的拦江索还在，可青阳河面上，再无一人叹气。反而多了一面新挂的木牌，上写：“陆路既通，河患何惧。”字是魏子敬写的，挂在码头最显眼处。

顾长河的水路封锁，成了个笑话。

又过两日，曲货郎从临江带回个更叫姜云儿舒心的消息。漕帮在临江的几处粮铺，因着青阳薯干大量走陆路入市，粮价被压得坐不住。马六那帮人急得四处寻事，偏又不敢在官道上乱来。曲货郎咧着嘴说：“姜姑娘，那马六昨儿还派人来问，青阳的粮队怎么走的。我说走的是山里的神仙路，凡人寻不着。他气得连碗都摔了。”

姜云儿正用刀尖削竹签，闻言也笑：“气死他才好。等梁佑回来，再给他收尸。”

曲货郎哈哈大笑。

可姜云儿心里不松。她知道，顾长河断水路，不只是为了粮。他是在等。等青阳内部慌，等陆路露出破绽，等梁佑在京城栽跟头。漕帮像条盘在河底的毒蛇，不怕你出声，就怕你不动。

姜云儿每天夜里都去北岸巡一趟。水冷星稀，她也不带人，就一个人划条小船，在芦荡外缓缓走。王半仙说过，这河夜深了会说话。姜云儿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河水拍在船舷上，闷闷的，像极了梁佑走前那声“看好家”。她握着剑，听见那声音，鼻子就发酸。也不擦，只把脸抬高些，迎着风。

风里有股极淡的草香，像苏渺渺旧袄上的味道。姜云儿闭上眼，低低说：“你们快回来。”

等了一会儿，河面上没有回音。几只宿雁扑着翅飞起来，把月光搅碎了，又落回芦荡。

姜云儿睁了眼，把船划回码头。灯还亮着。码头上没人。她系了船，朝县衙走，影子在身后被月光拖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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