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魏绣绣夜半回药铺，带来京城急信

下河街的灯在子时过后只剩了药铺这一盏。

赵婆婆早睡熟了，鼾声从柜台后头一阵一阵地冒。苗小昭坐在诊台后面，把左臂的纱布又拆开重新上了一遍药。伤口边缘被江水泡得发白的那层皮已经用剪子修掉了，新肉透着淡粉色，不肿。梁佑坐在柜台旁边，把那卷油布包拆开，将温公名录的抄本一页一页铺在台面上看。油布包里的东西比他想的要厚。除了名录，还有几张画着暗宅位置的小图，和半截没写完的信。信是写给孟大人的，字迹和温公在井里留的那封一模一样，写着“若小昭已到江州，可托夜莺转交此信”。

他看了两遍，把信重新折好，收回油布包里。苗小昭从诊台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头发还带着湿气，是方才用热水擦过的。她偏头看着桌上的东西，目光停在魏绣绣那枚铜牌上。

“她在宫里做过药童。”苗小昭拿起铜牌翻来覆去地看，“永和九年入的司礼监药房。比我晚两年。我那时候在西角药房，她在东角。隔着一道夹墙。我走的那年她还在，后来就不知道了。”

“她没提过这事。”

“她不会提。”苗小昭把铜牌放下，“魏先生不知道他女儿在宫里待过。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温公选她做夜莺，不只是因为她机灵，更因为她认得宫里的人。司礼监药房出来的，对天牢那套东西比谁都清楚。”

梁佑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和船账册子、折子底稿、温公名录放在一起。他正要说话，前门的门板忽然被叩了三下。叩得很轻，两下停一息，再叩一下。是漕帮旧日的暗号。梁佑和苗小昭同时站起来。苗小昭抄起剪子，梁佑摸到腰后的短刃。他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灰袍，斗笠压得低，肩上挎着个湿透的包袱。是魏绣绣。

梁佑拔开门闩。魏绣绣侧身闪进来，反手把门合上。她把斗笠摘了，头发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滴。灰袍的下摆全是泥，左脚的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赤着的脚背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她站在门槛里面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油纸裹着，递给梁佑。

“京城来的。今天午后到的江州。丁货郎半路折回来了，没到京城。”

梁佑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封皮上写着“梁佑亲启”，字是魏子敬的。他撕开封皮，抽出信纸。信只有半页，写得极短。

“梁大人：孟家已收折子底稿和名录抄本，已递入宫。司礼监今夜必有动作。老朽探得，孙怀仁三日前从天牢提走一犯，押往江州。犯人姓名不详，但身形与太傅相近。孟大人说，此乃天权会调虎离山。太傅若被移出京城，案卷便无人能翻。速回京城。魏子敬。”

梁佑把信看了两遍，递给苗小昭。苗小昭看完，又递给魏绣绣。魏绣绣接过信纸，就着灯光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信纸折好，搁在柜台上。

“孙怀仁提走的人，是我爹。”苗小昭的声音很平。

梁佑转头看她。她站在灯下，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信纸上，嘴唇微微抿着。梁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但没有抖。

“温公在名录上最后写‘夜莺’两个字，不只是让我们找联络人。”苗小昭抬起头来，看着梁佑和魏绣绣，“他知道孙怀仁会动手。他在名录上留了暗线，就是让夜莺在这时候把消息递出来。魏绣绣，你从江州出发之前，温公跟你说了什么？”

魏绣绣把斗笠搁在柜台上，在矮凳上坐下来。她赤着的那只脚缩进灰袍下摆里，两手交握着搁在膝上。

“温公说，他这辈子只做过两件亏心事。一件是当年替司礼监抄太傅府的暗账，没敢把底本交出去。另一件是收了我做药童，却没本事把我从宫里带出来。他让我来江州，是让我替他跑最后一趟。他说，孙怀仁提人走，走的是旱路。旱路出京城南下，必经江州。江州是漕帮的地盘，也是天权会换船改道的地方。孙怀仁要把人押到哪里去，得在江州换一次船。换船的地方，就在城南土地庙后头那条暗渠。”

梁佑想起老舵主的话。城南土地庙后头的旧仓房。他前天在那里找到了第二枚铁牌，是马六的人放的。原来那条暗渠不只是藏铁牌的地方，更是天权会在江州的转运点。

“人什么时候到江州？”梁佑问。

“最快后日。”魏绣绣说，“旱路从京城到江州，快马加鞭三天。押送的是刑部的人，但到了江州地界，会换漕帮的船。顾长河的人在城南码头接应。暗渠通到江心洲西边的深水湾，船从那里下水，沿江往东，进东海，再转海运北上。这一路全是天权会的势力范围。人一旦上了船，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梁佑站起来，在柜台前走了两步。苗小昭松开他的手，从药箱侧袋里取出那卷铃绳。她一边把铃绳缠回手腕上，一边看着梁佑。

“后日之前，我们必须把人截下来。”

“在哪个位置截？”

“暗渠出水口。”苗小昭把铃绳系紧，抬头看着他，“江心洲西边深水湾。我今天蹚过那条水道。湾口外面有旧渔船的残骸，可以用。水道窄，大船进不来。押送的人到了深水湾，必须换小船进暗渠。换船的时候，是人最松懈的时候。”

魏绣绣从矮凳上站起来，把赤脚踩进那只湿透的鞋里。她理了理灰袍的衣摆，把斗笠重新戴回头上。

“我去码头盯着。顾长河的人这两天会有动作。他若调船，我就知道人什么时候到。”魏绣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来，“梁大人。我爹的信里没写我的事。你回信的时候，也别说我在这里。他以为我在京城替他跑腿。让他以为着吧。”

梁佑应了。魏绣绣推开门板，闪进巷子里。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夜风里。梁佑把门板重新合上，插好门闩。他回到柜台前，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收进油布包里。苗小昭站在他旁边，把药箱暗格打开，让梁佑把油布包放回去。她锁好暗格，把钥匙揣进腰间布袋里。

“后日，江心洲。”苗小昭说，“这次我去西边深水湾。你在东边芦苇荡里接应。姜云儿那边，我去说。”

梁佑看着她。她今天没戴木簪，头发用布条束着，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他伸手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苗小昭没有躲，只是偏了偏头，让他的指腹从她耳垂上轻轻擦过。

“你左臂的伤还没好全。”梁佑说。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她把药箱扣好，转身往后屋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把右手往后一伸。掌心朝上，手指微张。梁佑走上去，把自己的手放进她掌心里。苗小昭握了一下，很轻，指尖在他掌心划了一道短弧。然后她松开手，进了后屋。

梁佑站在柜台后面，把灯芯挑高了一截。他摊开一张新纸，提笔给魏子敬回信。信写得很短，只说折子和名录已收到，孟大人已递入宫，江州这边的事他在办。写完，他把信纸折好，用蜡封了口，压在药箱底下。等明日让丁货郎再跑一趟。

灯油快尽了。他把灯吹灭，摸黑走进后屋。苗小昭已经在床上躺下了，侧着身，面朝墙。她给他留了半张被子和半边枕头。梁佑脱了外衫，在她旁边躺下。过了一会儿，苗小昭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而匀。她伸出右手，搭在他胸口。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他的衣襟。

“后日若是出了事，你带魏绣绣走。别管我。”

梁佑把她攥着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翻过她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上。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里衣，一下一下打在她的掌心里。苗小昭的手指在他心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拢，攥成了拳。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绑在药铺里，哪也不准去。”

苗小昭没有接话。她把额头抵在他下巴底下，呼吸慢慢沉下去。梁佑的手搁在她后背上，指尖沿着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数。窗外的风把幌子吹得啪啪响，赵婆婆的鼾声从柜台那边一阵一阵传过来。苗小昭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平贴在他心口上，不动了。梁佑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数着数着，也沉了下去。

下河街的夜还长。但药铺的灯没有再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