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西岸时,天边烧出一片暗红。
老舵主选的泊点在西岸一片旧船坞后面,坞里横七竖八搁着几条废船,船板朽了大半,正好遮住从江面上看过来的视线。梁佑背着苏衍下了船,踩着跳板往岸上走。苏衍轻得不像话,搁在背上像一捆裹了布的干柴,硌着肩胛骨。他的呼吸很浅,隔着衣裳传过来,一下一下蹭在梁佑后颈上。苗小昭在另一侧托着苏衍的腰,魏绣绣在前面引路,灰袍的下摆拖在泥地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草屑。
船坞后面停着一辆旧驴车,车板上铺着干草和一条半旧的棉被。老舵主拄着竹杖站在车旁,见人来了,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他看了看梁佑背上的人,又看了看苗小昭替苏衍裹好的手脚,花白胡子底下的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话,只侧身让开车板。梁佑把苏衍放到干草上,苗小昭把棉被掖在他身侧。苏衍的手从囚衣袖口里滑出来,手指在草上轻轻抓了两下,抓住苗小昭的袖角。苗小昭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边那点暗红色的光。嘴唇翕动了三下。
苗小昭俯下身去。苏衍的气声极弱,像风吹过芦苇管,只有贴在他嘴边的人才听得见。苗小昭听完,慢慢直起身来。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把苏衍抓着袖角的手指轻轻掰开,放回干草上,又把棉被替他拉到下巴。她转过身,朝梁佑走过来。
“他说了三个字。”苗小昭站在梁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接住,“他说,‘别告诉她’。”
梁佑知道她说的是谁。苏渺渺。苏衍被关了三年,从刑部天牢到江心洲暗渠,拖着一身伤一句口供都没松过,醒过来第一句话却是“别告诉她”。他盯着驴车上那团裹在棉被里的灰色人影。苏衍的胸口在棉被底下微微起伏,每一次都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气吸进去。
“还有别的吗?”梁佑问。
苗小昭摇头。她从袖中摸出那枚安神丸,又掰了半颗,塞进苏衍嘴里。苏衍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药丸咽下去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些,抓着棉被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姜云儿从暗渠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带着两个人钻出石壁洞口,身上全是泥,头发上挂着碎藤蔓。她手里攥着个东西,用湿布包着,走到驴车前才打开。是一本册子,皮面被水浸得发胀,但内页保存得还算完整。她翻到中间一页,递给梁佑。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日期,每一行都用朱笔勾过。最上面一行写着:“太傅苏衍,永和十一年冬,刑部天牢转出,江州暗渠,东海海运。”
“孙怀仁要把人押去东海,再从海路送出境。”姜云儿把册子重新包好,搁在驴车车板上,“暗渠里面的石壁上还有一道暗门,通到城南的土地庙。我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跑了。马六不在,顾长河也不在。但石壁上留着新鲜的绳印和车轮痕,走的时间不长。他们知道人丢了,不敢在江州待,往东边撤了。”
梁佑把册子收进怀里,和船账册子、温公名录、油布包放在一处。他低头看了看驴车上的苏衍。苏衍的呼吸已经匀了,脸色比刚从水里捞出来时好了一些,但唇色还是灰的。苗小昭蹲在车板旁边,右手搭在苏衍的腕上,在数脉。魏绣绣站在驴车另一侧,斗笠摘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耳后,手里攥着那枚铜哨。她看着驴车上的苏衍,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成一条线。
“回下河街。”梁佑说,“药铺后面有间空屋,是赵婆婆堆杂物的。收拾出来,先安置苏太傅。苗小昭守着。魏绣绣在铺子外面放哨。”
老舵主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老朽先回去。今夜码头上的眼线得加两班。顾长河跑了,但他手底下的人还在江州。马六的人熟地形,今夜不走,明日也可能回头。”
梁佑点头。老舵主拄着竹杖转身往码头方向走,蓑衣上的水滴在船坞后面的泥地上滴了一路。姜云儿把暗渠里带出来的册子交给梁佑之后,没有跟驴车走。她站在船坞出口,朝江心洲方向望了一眼。芦花还在飘,但夜色底下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去追顾长河。”姜云儿说,“他往东撤,肯定走白沙口。我在那里布过暗线,路熟。”
“你一个人?”
“带两个人。人多了打草惊蛇。”姜云儿把短剑往腰后一别,走到驴车前看了一眼苏衍。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苏衍盖着的棉被上按了一下,像拍一个睡着的人。然后她转身快步走了。灰布短打的身影很快没入江岸的夜色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驴车沿着西岸的旧堤往城北走。魏绣绣在前面牵着驴,苗小昭坐在车板上守着苏衍。梁佑跟在车旁走。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薄薄一层,把旧堤上的碎石子照得发白。走到下河街口时,已是二更。药铺的灯还亮着,赵婆婆没睡,坐在柜台后头碾药,见他们进来,眯着眼看了看驴车上的人,也没多问,只把碾子搁下,起身去后头烧水。
苗小昭把杂物间收拾出来。屋里只有一张窄床和半扇窗户。她把苏衍安置在床上,又取了干净布替他擦了脸和手脚。苏衍的囚衣脱下来时,苗小昭的手停了一下。他背上全是旧伤叠新伤,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她没说话,只用干净布条替他裹好,又喂了半碗温水。苏衍的喉咙动了两下,眼皮颤了颤,又合上了。
梁佑站在杂物间门口。苗小昭做完这些,走到他面前。她今天从午时到现在没停过,头发乱了大半,左臂的纱布上有一小块泥渍。梁佑伸手替她把脸颊上一道泥痕擦了。苗小昭没有躲,只是偏了偏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停了一息。
“他会活下来的。”苗小昭道,“脉虽然弱,但没散。他撑了三年,不会在这个时候断。”
梁佑把她揽进怀里。苗小昭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两只手攥着他腰侧的衣裳。她没有哭,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了些,一下一下打在他锁骨上。两人在杂物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赵婆婆烧好了水,在灶房里喊了一声。苗小昭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衣襟,转身去灶房端水。
梁佑走进杂物间,在窄床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苏衍躺在床上,盖着苗小昭从自己屋里拿来的被子。他的脸在油灯底下显得格外削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眉骨的弧度很硬,和苏渺渺一模一样。梁佑伸出手,把苏衍露出被角的手指轻轻塞回去。苏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握住了他的拇指。力道很轻,像婴儿抓东西。
梁佑没有抽手。他坐在木箱上,让苏衍握着自己的拇指。窗外的风把药铺的幌子吹得啪啪响。苗小昭端着水盆进来,把盆搁在床脚,拧了帕子替苏衍擦额头。苏衍的呼吸慢慢沉下去,握着梁佑拇指的手指也松开了。
苗小昭把帕子搭在盆沿上,在梁佑旁边坐下来。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被油灯投在墙上,叠在一起。杂物间外面,赵婆婆的碾药声又响起来,噜噜的,沉而匀。魏绣绣的脚步声从铺子前门绕到后窗,停了一停,又绕回前面去。
“明日我去一趟城南。”苗小昭偏头看着苏衍的脸,“周老头那里,我得再问清楚一件事。孙怀仁在天牢里经手太傅案的细节,还有一个人知道。当年太傅案的主审官,姓陆,后来被贬到江州,就住在城南。周老头提过一句,我没细问。”
梁佑侧头看她。苗小昭的侧脸在灯下线条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他伸手把她肩头一根掉落的碎发拈掉。苗小昭偏了偏头,让他的指尖从她耳廓上轻轻擦过。
“明日我去城南。”梁佑道,“你在铺子里守着苏太傅。魏绣绣留在这里帮你。”
苗小昭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她从袖中摸出那半截没烧完的艾草,搁在床头,说是驱潮气的。然后她站起来,把油灯拨矮了些。灯光暗下去,苏衍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一下接一下,缓慢但沉稳。苗小昭在窄床旁边的地上铺了条旧毯子,坐下来,背靠着床沿。她朝梁佑伸出手。梁佑蹲下去,把她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指凉,但握得很紧。
“你去城南,别一个人进陆家的门。”苗小昭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当年主审太傅案的人,手里不会没有血。你带上铃绳。我在铺子里听着。”
梁佑把腰间的铃绳解下来,缠在她的手腕上。铜铃碰着铜铃,发出极轻的响声。苗小昭把手腕翻过来,铜铃在她腕骨上停成一圈。她收回手,把铜铃一个一个按在掌心里。梁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苗小昭坐在床边的旧毯子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串铃绳。苏衍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梁佑推开门,走进下河街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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