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渺渺深夜到访，梁佑看到她瘦了一圈

清化坊的夜比江州来得安静。

巷子里没有码头上的号子，也没有下河街的梆子声，只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被墙挡住了半截。月亮爬上墙头的时候，正屋的灯已经灭了，孟家姑奶奶歇得早，灶房的火也熄了。梁佑坐在西厢房的床沿上，没有点灯。苗小昭坐在他旁边，膝上搁着药箱，一只手搭在箱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搭扣。铃绳系在梁佑腕上，铜铃被他一颗一颗按在掌心里，按到哪颗就停一停，像是在数更漏。

门外忽然响了三下叩门声。

很轻，叩两下停一息，再叩一下。孟家姑奶奶教过的暗号。梁佑站起来，苗小昭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院子，梁佑拔了门闩。门板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女人。灰蓝短袄，头发用木簪别着，脸被月光照得发白。瘦了很多。颧骨比在青阳时高出一截，下颌尖得能裁纸，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清亮，稳，看人时像在称量什么。

苏渺渺。

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扫过梁佑的脸，又落在他身后的苗小昭身上。她在苗小昭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回到梁佑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站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看不出来。

“瘦了。”苏渺渺道。

梁佑伸手把她拉进门里。他用力大了些，苏渺渺踉跄了半步，肩膀撞在他胸口。她没有退开，只是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下方那块骨头上面，停了两息。梁佑抬手按住她的后脑，掌心覆在她发顶上。她的头发比在青阳时短了些，摸着有些毛躁，像自己拿剪子修过。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混着烟火气和药草味，和苗小昭身上那种纯粹的苦香不一样。

苗小昭从梁佑身后绕出来，把门板合上，插好门闩。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边，药箱抱在胸前。苏渺渺从梁佑胸口抬起脸来，转过头看着她。两人隔着几步远对望了一眼。

“你是苗小昭。”苏渺渺道。

“苏姐姐。”

苏渺渺从梁佑怀里退出来，走到苗小昭面前。她比苗小昭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苏渺渺抬起手，在苗小昭左臂上按了按，隔着袖子摸到了那块旧伤的位置。苗小昭没有躲。

“他带你来的？”

“我自己跟来的。苏姐姐欠我一副篱笆，我来讨。”

苏渺渺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她收回手，转身朝正屋走。梁佑和苗小昭跟在后面。三人进了正屋，苗小昭把灯点上。灯芯挑得矮，光线昏黄，照得三张脸都柔下来。苏渺渺在桌边坐下来，把木簪拔了，头发散在肩上。她的脖子细了一圈，锁骨窝深得能放下一枚鸡蛋。梁佑在她对面坐下，苗小昭坐在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是我？”

“红绳。”苏渺渺把袖口翻开，腕上缠着那截红绳，系了个死结，“我认得。当年在青阳，我给你的。你系在铃绳上，铃绳是云儿的。这东西只可能是从江州来的。”

“江州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一些。孟家娘子给我递过话。我爹还活着？”

苏渺渺问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但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梁佑伸手把她的手从桌沿上拿过来，翻过手掌，按在自己掌心里。苏渺渺没有抽手。

“活着。苗小昭救的。现在在江州，老舵主和云儿守着。顾长河的人退了，往东出海跑了。苏太傅让我先找你。”

苏渺渺听完，沉默了一阵。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又抬起来，看着苗小昭。苗小昭从药箱侧袋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推过去。苏渺渺接过来拆开，里面是苏衍写的那块帕子。她看到帕角“给渺”两个字时，手指在布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把帕子贴在胸口，低下头，睫毛颤了几下，但没有哭。她再抬起头来时，眼睛是亮的，干燥的。

“证据呢？”

“两路送京。丁货郎走旱路，先到临江再转官道。我们走水路，比他快。温公名录、船账册子、陆主审折子底稿、何仵作伤情记录。四样齐全。苗小昭身上还带了一份抄件。”梁佑把桌上的油纸包推回苗小昭面前。苗小昭收进药箱夹层。

苏渺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的动作和苏衍如出一辙。梁佑看着她的手指，忽然想起苏衍在江州码头对峙顾长河时的样子。父女俩一个动作。

“孟家娘子让你住这里，是因为孟府被盯上了。”苏渺渺道，“孟大人那边也在等。证据一到，他就递折子。但递折子之前，有一个人得先摆平。”

“谁？”

“司礼监掌印，姓贺。贺公公。孙怀仁在他面前只是跑腿的。太傅案能压十年，背后就是他在按着。温公当年从宫里出来，也是他排挤走的。”苏渺渺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推过桌面，“这是贺公公三日后出宫去城外法源寺进香的日子。他每年开春都去，带的人不多。若能在法源寺把证据递到他面前，逼他当场表态，孙怀仁就保不住了。”

梁佑把纸展开。上面写着法源寺的位置和进香路线，字迹是苏渺渺的馆阁体。他看完递给苗小昭。苗小昭看过之后，把纸条搁在灯上烧了。

“法源寺在城南，离清化坊不远。”苗小昭道，“寺后有一片竹林，能藏人。寺里香客多，贺公公进香时随从不会全跟进去。若选在那个时候递证据——”

“不能递。”苏渺渺打断她，“贺公公不会接。他是司礼监掌印，跟天权会绑了十年。递到他面前，他只会毁掉证据，顺带毁掉递证据的人。”

“那怎么办？”

苏渺渺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矮了一截。她站在窗边，背影被月光勾了一道边。梁佑看着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绷着，和苏衍在码头时一模一样。

“贺公公有一个软肋。”苏渺渺转过身来，“他有一个私生子，养在城南法源寺后面的民宅里，对外说是侄儿。今年七岁。贺公公每年去法源寺进香，其实是为了顺路看那个孩子。温公在宫里时就查到了这件事，写在名录的附录里。你们带回来的名录抄本，最后几页上有。”

苗小昭把药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温公名录的抄件，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果然有一段关于贺公公的暗记，写着私生子住处和法源寺后巷的路线。

“你想用那个孩子逼贺公公就范？”梁佑道。

苏渺渺摇头。她走回桌边坐下，把名录抄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末尾一行字。那行字是温公后来加上的，墨色比前面新。

“贺公公的私生子，是他跟一个宫女生的。那个宫女后来被司礼监灭了口。孩子活了下来，但贺公公一直以为孩子是他的软肋。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宫女生前留了一封信，托温公转交。信里写着孩子真正的身世。那孩子不是贺公公的。是那个宫女和另一个人的。”

梁佑看着那行字。苗小昭把名录合上，收进药箱。苏渺渺把灯芯挑高了些，正屋里亮堂了一截。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但眼睛里的光很硬。

“贺公公以为那是他儿子，才会年年去法源寺看。实际上那是他仇人的儿子。如果他知道真相，他就不会保天权会了。他会反过来咬他们。”苏渺渺道，“温公把这封信留给了周伯。周伯把信交给了苗小昭。苗小昭，信在你身上。”

苗小昭的手在药箱搭扣上停了一下。她看着苏渺渺，又看了看梁佑。然后她从贴身里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油布包，搁在桌上。苏渺渺伸手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纸色发黄，边缘起了毛。她展开看了两眼，重新叠好，推到梁佑面前。

“你看一眼。明日去法源寺。把信递到贺公公面前。不用多说，让他自己看。”

梁佑把信纸拿起来。上面是一行极秀气的宫体小楷，落款只有一个字——“婉”。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包进油布，收进自己怀里。苏渺渺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两只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手指收拢，攥住他肩膀上的衣料。梁佑偏头看她。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颈侧。她的呼吸打在他耳根上，热热的。

“明日之后，事情就了了。”苏渺渺的声音很低，“你回青阳，我留京城。我爹还在江州，得有人去接。”

“我接。”梁佑道。

“你去接我爹，我留京城把案子的尾巴收完。苗小昭跟你回青阳。”

梁佑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苏渺渺的手指凉而细，指节上有薄茧，是握笔磨的。他把她拉到身前。苏渺渺没有挣，只是低头看着他。苗小昭从桌边站起来，把药箱扣好背上肩，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下巴。

“我去孟家姑奶奶那边挤一挤。你们说说话。”

苗小昭推门出去，把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两个人。苏渺渺在梁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泪没有掉。梁佑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摩挲。苏渺渺把脸偏了偏，让他的掌心贴住她的脸颊。她闭上眼，嘴唇碰了碰他的手腕内侧。

“梁佑。你把我爹救出来了。谢谢你。”

“我答应过你。”

“我欠你的，回青阳再还。”

“不急。先把京城的事办完。”

苏渺渺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墨，又黑又润。她站起来，把梁佑也拉起来。两人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巷子里，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敲了三下。苏渺渺把灯吹灭了。黑暗中，她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十指扣紧。两人摸黑走到西厢房门口。苏渺渺推开门，先进了屋。梁佑跟进去。屋里没有点灯。苗小昭的包袱搁在床角，药箱已经拿走了。苏渺渺在床沿上坐下来。梁佑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挨着肩膀。苏渺渺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上，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画着圈。圈越画越小，最后停在他虎口那道旧疤上。

“睡吧。”苏渺渺道，“明日还有事。”

梁佑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侧身躺下。苏渺渺也侧过身来，面朝他。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呼吸。她把额头抵在他下巴底下，呼吸打在他喉结上。梁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搭在她后背上。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外面巷子里，更夫的梆子敲到了第五下。月亮移过墙头，院子里暗下来。西厢房里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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