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早朝消息传来，苏渺渺切了半天菜

清化坊的日头升到墙头时，巷子里已经有了叫卖声。

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门口过，梆子敲得笃笃响。孟家姑奶奶起得早，在灶房里熬粥，米汤的香气混着柴火味，从门缝里往正屋里钻。梁佑坐在西厢房的床沿上，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一颗一颗铜铃按顺序摆在膝头。苏渺渺坐在他对面，手里的针线穿来穿去，正缝一件旧衫的袖口。那衫子是梁佑从江州带来的换洗衣裳，袖口磨脱了线，她拆了重新缝。针脚又细又匀，和她在青阳写账册时一样。苗小昭站在院子里，把昨天从济仁堂买的草药摊在井台旁边晾，一片一片翻着晒。

三人谁也没提早朝的事。但都在等。

辰时过半，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梁佑站起来，把铃绳系回腰间。苏渺渺搁下针线，走到门口。苗小昭直起腰来，草药还捏在手里。孟家姑奶奶从灶房探出头来。门板被叩了三下，暗号对上了。梁佑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济仁堂的掌柜，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跑得额头上全是汗，袖口上沾着药渍。他手里攥着一卷纸，往梁佑手里一塞。

“早朝。都察院接了折子。孙怀仁下了刑部大牢。太傅案重审。”

梁佑把纸卷展开。上面是掌柜从都察院门口抄来的邸报摘要，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他看完，把纸卷递给苏渺渺。苏渺渺接过去，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把纸卷折起来，揣进袖中。她转身往灶房走。孟家姑奶奶跟进去，想问她要不要喝口水。苏渺渺在灶台前面站住了。灶台上搁着半棵白菜和一把菜刀。她拿起菜刀，把白菜搁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下去。切得很细，很匀，码得整整齐齐。她切完一棵，又拿了一棵。灶房里只有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孟家姑奶奶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悄悄退了出来。

梁佑走到灶房门口。苏渺渺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菜刀起落的节奏和平时一样稳。梁佑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苏渺渺切完第三棵白菜，把刀搁下，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她走到梁佑面前，站定。两人隔着半尺远。苏渺渺伸手把他领口歪掉的衣襟正了正，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息。

“我爹的案子，要重审了。”

“嗯。”

“我得留京城。重审要有人盯着。孟大人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回江州接你爹。”

苏渺渺点头。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梁佑抬手按在她后脑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灶房里，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苗小昭从院子里走进来，在灶房门口站了站。她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进去，转身去了正屋。孟家姑奶奶在正屋里纳鞋底，见她进来，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苗小昭在桌边坐下来，从竹篮里取出那杆小秤，把昨天晾好的草药一味一味称重分包。

过了好一阵，苏渺渺从灶房里出来。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脸上恢复了平时的神色。她走进正屋，在桌边坐下，把袖中的邸报摘要取出来，铺在桌上。梁佑跟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苗小昭把手里的草药搁下，凑过来看。孟家姑奶奶也凑过来。五个人围着那张纸。

“孙怀仁下狱，但司礼监那边还没动。”苏渺渺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贺公公递了折子，把太傅案和孙怀仁的罪证一起交了出去。但折子里没提司礼监。他给自己留了退路。”

“够了。”梁佑道，“孙怀仁进去，天权会就断了一条胳膊。剩下的事，得慢慢来。太傅案重审需要时间，翻案不是一天的事。”

苏渺渺点头。她把邸报摘要收起来，搁在桌角。孟家姑奶奶起身去灶房把粥端出来，五个人围在桌边喝粥。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配着孟家姑奶奶自己腌的萝卜干。梁佑喝了两碗。苗小昭喝完粥，把碗搁下，从药箱侧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苏衍写的那块玉兰旧帕。她推到苏渺渺面前。

“苏太傅让我带给你的。在江州的时候，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她’。第二句话就是让我把这个给你。”

苏渺渺把帕子拿起来，展开。帕角“给渺”两个字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她的手在袖口上按了按，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苗小昭。

“江州那边，我爹的身子怎么样？”

“弱。但能走能站。顾长河退到海上去了，老舵主和云儿守着码头。苏太傅在药铺后屋养着，赵婆婆每天熬粥给他。精神比在暗渠里好多了。”

苏渺渺听完，沉默了一阵。她偏头看着梁佑。

“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走水路，比旱路快。到江州接了人，转回青阳。”

“青阳那边，赵铁柱一直守着。魏先生也在。红薯窖和码头都有人照看。”梁佑道，“你留京城，身边得有人。苗小昭跟你留下。”

苗小昭的手在药箱搭扣上停了一下。她看着梁佑，又看了看苏渺渺。苏渺渺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息。苏渺渺伸手把苗小昭搁在搭扣上的手拿过来，握了握。

“你跟我留京城。重审的案卷要人整理，宫里的门路要人递话。你认得司礼监药房的人，比我方便。梁佑一个人回江州，路上快。”

苗小昭没有立刻应。她把手从苏渺渺掌心里抽出来，搁回药箱上，按了按搭扣。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井台上晾着的草药一片一片收进竹篮里。收完了，她走进正屋，在桌边坐下来。她的目光在梁佑和苏渺渺之间来回了一趟。

“我留京城。”苗小昭道，“但有个条件。梁佑从江州回来的时候，得把赵婆婆的旧药牌带回来。那牌子我用了两回，得还她。”

梁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语气也平，但手指在药箱搭扣上拨弄得比平时快了些。他伸手把她的手从搭扣上拿开，握在掌心里。苗小昭没有抽手，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叠在他掌心里。

“还你。”梁佑道。

苗小昭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她蹲在井台旁边，把竹篮里的草药重新摊开，一片一片翻着晒。日头照在她的肩膀上，把青布衫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梁佑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苏渺渺走到他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手心里。

“苗小昭留在我身边，你放心。”

“放心。”

“你一个人走水路，路上小心。顾长河虽然跑了，但他的人还在江州附近。你走暗线，别走官渡。”

“知道。”

苏渺渺松开他的手，转身去灶房帮孟家姑奶奶洗碗。梁佑站在正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苗小昭蹲在井台旁边的背影，和灶房里苏渺渺洗碗的水声。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摸了摸腰间的铃绳，铜铃碰铜铃，响了一串。明日要走。今日还有一天，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午后，苏渺渺把梁佑的旧衫缝好了，叠好搁在包袱里。苗小昭从济仁堂买回来路上吃的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侧袋。孟家姑奶奶把梁佑叫到灶房，塞给他一小包碎银，说是孟家娘子托她转交的盘缠。梁佑收了，揣进贴身的衣袋里。三个人在正屋里吃了一顿晚饭。饭是苗小昭做的，一锅野菜粥，配着孟家姑奶奶腌的萝卜干和梁佑从江州带来的干饼。吃完饭，苗小昭把药箱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把留给苏渺渺的那份抄件取出来，搁在桌上。苏渺渺收进袖中。

入夜后，苗小昭先回了西厢房。梁佑和苏渺渺在院子里站了一阵。月亮升到墙头上，把井台照得发白。苏渺渺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十指扣紧。

“到了江州，替我给我爹磕个头。”

“磕。”

“接到人之后，别在江州多留。顾长河的人可能还在。你走水路回青阳，从双溪转旱路。到了青阳，让赵铁柱把码头的灯点上。等我回去的时候，要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青阳还是原来的样子。码头没散，集市没关，医馆没倒。你也没缺胳膊少腿。”

梁佑把她的手拢紧了。苏渺渺偏过头来，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她的呼吸打在他喉结上，热热的。他低头在她发顶碰了碰。两人在井台旁边站了一阵。孟家姑奶奶在正屋里吹了灯，院子里暗下来。只有西厢房还亮着一点光，是苗小昭在里头点着油灯收拾东西。苏渺渺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去睡吧。明日要早起。”

梁佑进了西厢房。苗小昭已经躺在床里侧，面朝墙。她在床沿上给他留了半张被子。梁佑脱了外衫，在她旁边躺下。过了一会儿，苗小昭翻过身来，面朝他。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呼吸。她把右手搭在他胸口，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他的衣襟。

“到了青阳，给我写信。”苗小昭道，“赵婆婆的药铺地址你知道。信里写什么都可以。写你到了，写码头的灯亮了，写红薯窖没塌。别写你在路上吃了什么苦。”

“好。”

苗小昭的手指在他心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她翻过身去，面朝墙。梁佑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自己侧过身，面朝外。窗外的月亮移过墙头，西厢房里暗下来。院子里，孟家姑奶奶的鼾声从正屋传过来，细细的，匀匀的。梁佑闭上眼。明日启程，回江州接苏衍，然后回青阳。路还长。但今夜可以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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