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京城来信，苏渺渺在堂上站了三天

青阳城进了三月，日头一天比一天长。

南坡的薯苗已经窜到小腿高，垄沟里的土被晒得微微发白，老张头带着石头和几个后生在地里锄草，锄头起落间带出一股新泥的腥气。码头上，赵铁柱把巡河的班次从每日两次加到三次，船工们跟着他来回走，扁担挑着货，脚步比去年利索了不少。集市还没到逢五，但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曲货郎的货摊支在十字路口，摊上除了临江的干货，还多了几样从京城捎来的小玩意儿。周德才的药铺里，王半仙坐在诊台后面翻苗小昭留下的药方，翻一页抓一味药，嘴里念念有词，抓错了就挠头，挠完了接着翻。

梁佑从南坡下来，在县衙门口站了站。老槐树的新叶密密匝匝，树荫盖住了半个院子。魏子敬坐在前堂的桌边修田册，苏衍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旧县志，翻得很慢。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苏衍的侧脸上，把他灰白的头发映得发亮。他的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颧骨不再那么凸，手指翻页的时候也不抖了。魏子敬偶尔偏头跟他说话，苏衍就应两句，声音不高，但稳。

梁佑走到前堂门口，苏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县志。魏子敬把笔搁下，朝梁佑点了点头。

“大人，丁货郎从京城回来了。带了一封信。”

梁佑接过魏子敬递来的信。信封上写着“梁佑亲启”，字是苗小昭的。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信很长，写了三页，墨迹浓淡不一，像是分了几次写的。

“梁佑：到京城半月，事情比预想的顺。太傅案重审在都察院开堂，孟大人主审，贺公公递的折子做了铁证。孙怀仁在堂上翻供三回，被陆主审的折子底稿和何仵作的伤情记录堵了回去。苏姐姐在堂上站了三天，每天从早站到晚，把太傅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口齿清楚，条理分明，堂上的人听得直点头。孟大人说，这个案子翻过来，苏姐姐首功。”

梁佑看到这里，把信纸翻了一面，继续往下看。

“但苏姐姐瘦得厉害。堂上站三天，每天下来腿都是肿的。我给她扎了两次针，她说不用，我硬扎的。她夜里睡不踏实，常坐到半夜。我熬了安神汤，她喝了也不见好。孟家姑奶奶说，她是心里绷着弦，案子一天不结，她一天松不下来。梁佑，你那边若走得开，来一趟京城吧。案子快结了，但她需要你。”

信纸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补上去的。

“另，魏绣绣在都察院做书吏，帮忙整理卷宗。她本事不小，孟大人都夸她。赵婆婆的药牌我收着，等你来还。”

梁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在前堂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信里的内容跟魏子敬和苏衍说了。魏子敬听完，点了点头，说太傅案的卷宗他当年经手过一部分，能翻过来是好事。苏衍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县志合上，搁在膝头，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渺渺站了三天。”

“是。苗小昭信里说，堂上的人都点头。”

苏衍的目光落在县志封面上，停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在江州时深了些，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来看着梁佑。

“你去京城。青阳这边有我。”

“你身子还没好全。”

“我坐在这里看县志，不是躺着。青阳的事，魏先生和老张头他们能办。你去京城接渺渺。案子结了，她需要有人陪她回来。”

梁佑看着苏衍。老人的眼睛灰蒙蒙的，但底下的东西是定的。他把县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梁佑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去吧。青阳的码头，我替你看着。”

当天下午，梁佑把赵铁柱、老张头、孙老头、周德才和曲货郎叫到县衙前堂。他把京城的事说了，又把青阳的日常安排交代了一遍。码头由赵铁柱盯着，巡河班次不变。南坡的薯田由老张头和孙老头管，排水渠的养护照旧。集市的开集时辰不变，若有外县货郎来闹事，按老规矩办。医馆由周德才和王半仙守着，苗小昭留下的药方继续用。魏子敬管田册和文书。苏衍坐镇县衙，有大事拿主意。

赵铁柱听完，把木刀往腰里一别，说大人您放心去，码头有我。老张头说南坡的薯苗我天天看着，少一棵我赔十棵。孙老头把烟锅子一磕，说集市的事交给我，谁敢捣乱我拿秤杆抽他。周德才说药铺的存货够用两个月，不够了我去临江进。曲货郎说外头的消息我继续盯着，有动静就往京城递信。

梁佑一一应了。他回到西厢房，把包袱收拾好。苗小昭的药箱还搁在床角，他打开看了一眼，夹层里的东西已经取走了，只剩几卷纱布和空药瓶。他把药箱合上，搁回原处。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站了站。日头偏西，树影拉得很长，把院墙和门槛都罩了进去。苏衍坐在前堂的桌边，重新翻开了那本县志。魏子敬在旁边磨墨。赵铁柱从码头上回来，手里攥着半截缆绳，说今天又检查了一遍栈桥，铁扣都紧过了。

入夜后，梁佑去了码头。赵铁柱把码头的灯全点上，暖黄色的光把栈桥照得发亮。梁佑在栈桥上走了一趟，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江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他站在栈桥尽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远处江心洲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星灯火在极远处一闪一闪。他想起苏渺渺在青阳时，常在这条栈桥上等他回来。想起她端着茶站在县衙门口的样子。想起她在渠头画弧线时，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拢。

他摸了摸腰间的铃绳。铜铃碰铜铃，响了一串。他转身往回走。赵铁柱跟在后面，小声问：“大人，明日走？”

“明日走。走水路，先到通州，再转旱路进京。”

赵铁柱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码头，拐进下河街。药铺的幌子还在门框上挂着，周德才在柜台后面收拾药屉，见梁佑经过，朝他拱了拱手。梁佑点头，继续往前走。县衙的灯亮着，前堂的门开着，苏衍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本县志，眼睛却望着窗外。梁佑在门槛上站了站。苏衍偏过头来，朝他点了一下头。梁佑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进了西厢房，把门带上。

这一夜，青阳城安安静静。南坡的薯苗在夜风里轻轻摆着，码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县衙的老槐树把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梁佑躺在床上，闭着眼。明日启程，去京城接苏渺渺。案子快结了，她需要他。他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枕边。铜铃碰铜铃，响了一串。他翻了个身，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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