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老兵到青阳，姜云儿在河口试了

青阳河口的水在五月头上涨了半尺。

春汛的尾巴还没断干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把河口一带搅成一片浑黄。水面上漂着断枝和草屑，被潮水推着往东走。两岸的芦苇窜到齐胸高，叶子密密匝匝挤在一处，风一过就翻起一层绿浪。穗子还没抽出来，可底下的秆子已经硬了，能挡人。河口最窄处那十几丈宽的江面上，赵铁柱带人沉下去的两条旧船已经没了顶。船板露出水面的部分被泥水盖住，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来。西侧浅滩上，老张头带着石头和几个后生把三道麻绳埋进泥里。绳头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桩子用草皮盖着。

姜云儿蹲在浅滩上，手里捏着第一道索的绳头，试了试松紧。她右肩的膏药换了新的，袖子放下来遮着，动作利索。竹竿搁在脚边，竿头上绑了根红布条，在水里点了两下，记下水深。赵铁柱蹲在岸上，面前摊着糙纸，炭笔在纸上画着索的位置和角度。老张头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捏着一把割下来的草往木桩上盖。

日头偏西的时候，曲货郎从临江赶回来，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黑红，颧骨高耸，走路步子极稳，一看就是水上跑老了的。他穿了件灰短打，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身后跟着的十来个人装束差不多，个个精瘦，手背上全是茧。曲货郎紧走几步到梁佑面前，喘了口气。

“大人，人到了。京城来的。魏先生找的。这位姓周，从前是水军里的都头，退下来三年了。他带了十个人，都是老部下。”

姓周的汉子朝梁佑拱了拱手。他的目光扫过河口岸边忙碌的人群，在姜云儿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赵铁柱面前那张糙纸上。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两息。

“七道索，两道沉船。索埋在西侧浅滩，船沉在拐弯处。位置选得不错。但第一道索位置偏了。再往东挪三尺，正好卡住河口最窄处。船进来的时候船头先触索，舵手一慌，船身往东偏，正好撞上沉船。”周都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他用手指在糙纸上点了点。赵铁柱把炭笔递过去。周都头接过笔，在图上画了个圈，标了个新位置。

姜云儿从浅滩上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捏着绳头。她走过来，偏头看了看周都头画的圈，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十个人。她把绳头往赵铁柱手里一塞，走到周都头面前站住。两人隔着两步远，对看了一眼。

“你从前在水军里，管过内河截击。”

“管过。永和六年，淮河截私盐船。跟漕帮的人交过手。”

“那你知道漕帮水鬼的路数。”

“知道。水鬼下水之前，先摸索。摸到索就割，割完再凿船底。要防水鬼，得在索上做手脚。你们这七道索，光埋在泥里不够。索上得缠倒刺，水鬼一摸就扎手。再在索的入水处挂铃铛，水鬼一动铃就响。”

姜云儿嘴角弯了一下。她偏头看了看梁佑。梁佑站在岸边，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朝周都头递过去。

“铃铛有。铜的，声音脆。一共十八颗。够不够。”

周都头接过铃绳，翻过来看了看铃铛的大小和声响，点头。他把铃绳递给身后的一个老兵。那老兵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卷细麻绳和一把小铜钩，开始往铃铛上穿绳。姜云儿蹲过去看了两息，伸手从老兵手里拿过一颗铃铛，翻过来看了看铃口，又搁回去。

“铃口朝下。水鬼在水下听声辨位，铃口朝上响得闷，朝下响得脆。他摸索的时候手在水里，铃一响就知道有人。声越脆越远都能听见。”

老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铃铛的系绳重新调了调。周都头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蹲在浅滩边上，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姜云儿蹲在他旁边，两人各自画各自的。画完了对一眼，把两张图并在一处。赵铁柱蹲在旁边，把两图上的标记合成一张，炭笔在糙纸上走得飞快。

苗小昭蹲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药箱打开，取出纱布和药瓶，按类摆在石头上。周都头带来的老兵里有两个人手上带着旧伤。一个虎口裂了口子。一个手腕上缠着发黑的布条。苗小昭走过去，把那个虎口裂口的拉到石头上坐下来，剪开旧布条，上药，缠新纱布。老兵没吭声，由她摆弄。缠完了，苗小昭把药瓶收好，站起来。

“你们从京城走到盐城，再转青阳，走了几天。”

“五天。路上没停。”

“五天没换药，伤口有点发炎。今晚别下水。明天再干。”

老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袖子放下来。苗小昭提着药箱走回岸边，在梁佑旁边蹲下来。她把药箱搁在膝头，偏头看了看河口的水面。日头从西边沉下去，把河口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芦苇丛里的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姜云儿从浅滩上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捏着竹竿。竿头的红布条在水里浸透了，滴着水。她走到梁佑面前，把竹竿往地上一插。

“第一道索的位置周都头定了。明天开始重埋。铃铛今晚穿好，明天挂上去。三天之内，七道索全部布完。五天之内，你的人和水军的人合练一次。七天之内，若顾长河的船不来，我就去鲨齿岛找他。”

梁佑点头。他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赵铁柱面前的糙纸上。铃绳上的铜铃在日光里泛着暖黄的光。赵铁柱把铃绳收好，搁进怀里。周都头带着十个人在岸边扎了营。篝火在河口岸边点起来，火苗被河风吹得东倒西歪。老张头和孙老头把带来的干粮和热水送过去。周德才提着一瓦罐药膏搁在篝火旁边。苗小昭蹲在篝火边上，把药箱里的纱布和药瓶分了几份，给每个手上带伤的老兵重新处理了一遍。姜云儿蹲在浅滩上，把第一道索的绳头重新系了一遍，试了试松紧，站起来。

梁佑站在河口岸边，面朝水面。日头彻底沉下去，河口暗下来。只有码头方向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黄光。周都头从篝火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在暗地里站了一阵。

“顾长河这个人，我在水军的时候听过。漕帮里最能打的一个。他若真在岛上造了船，不会只来一条。至少三条。大船在前，小船在后，中间夹着水鬼。”周都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接住。“七道索拦得住一条，拦不住三条。得留后手。”

“什么后手。”

“青阳码头。顾长河的船进了内河，第一目标是码头。码头若没人守，他占了码头，就能把青阳堵死。你得分一半人守码头。河口截击，码头固守。两头都硬，他才没有退路。”

梁佑把周都头的话记在心里。他偏头看了看码头方向。那边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他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又系上去。铜铃碰铜铃，响了一串。周都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篝火边。梁佑站在河口岸边，面朝水面，把铃绳系回腕上。河口的风从背后推着他，带着水汽和芦苇的青涩气。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青阳在身后，河在前方。他把手搁在铃绳上。铜铃的暖意从腕间渗进来。

苗小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把药箱搁在脚边，蹲下来。手伸进河水里。泡了一拍。收回来。甩了甩。站起来。

“水凉了。”她道。

梁佑没接话。两个人站在岸边。码头上的灯火在水面上晃着。远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水鸟的鸣叫。短。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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