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交割遇奇人，女扮男装露了馅

南坡的日头在六月初十的上午把薯田晒成一片墨绿。

薯苗窜到齐腰高，垄沟里的土被晒得发白，老张头带着石头和几个后生在地里锄草，锄头起落间带出一股新泥的腥气。孙老头蹲在田埂上，烟锅子搁在膝头，拿炭笔往册子上记每天的垄高和墒情。梁佑从县衙方向走过来时，老张头远远就看见了，把锄头往田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人。您来得正好。西坡那片，薯叶底下起了腻虫，我让石头带人去后山采了苦楝叶，熬了水洒了一遍。今天早上看，压下去大半。再洒一遍，就断根了。”老张头从田埂上拿起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推到梁佑面前，“这是三天的记录。墒情、虫情、雨水，都在这上头。”

梁佑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两页。他合上册子，偏头看着西坡那片薯田。苗比东边矮了半指，但叶子颜色更深，根也扎得稳。他把册子还给老张头。

“西坡归你管。东边那片，让石头盯着。我走之后，薯田的事你全权拿主意。孙老伯管集市，但薯种往外运的船，得跟码头对好日子。赵铁柱那边我交代过了，每月逢五开船，先紧着南坡的薯种走。”

老张头把册子揣进怀里，锄头往肩上一搁。他偏头看着梁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用力点了一下头。石头从地里跑过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腻虫叶子，兴冲冲地举给梁佑看。梁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转身往南坡下面走。

南坡脚下就是集市。今天不是逢五，摆摊的不多，但曲货郎的摊子支在十字路口，摊上除了临江的干货，还多了几样从盐城捎来的海货。梁佑经过时，曲货郎正跟一个年轻后生说话。那后生穿件灰布长衫，料子普通，但领口袖口收得极利落，头发用布条束着，面皮白净，五官秀气，下巴光溜，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打量。他面前搁着半筐干贝，手指在干贝上拨来拨去，像是在挑，又像是在看曲货郎的脸色。

“你这个干贝，是盐城东边晒的。但晒的时候盐放多了，压了鲜味。不值这个价。”后生把干贝搁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曲货郎把干贝翻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来。“你倒是嘴刁。这是盐城东边一个小渔港晒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壳上的盐霜发白，不是发亮。发白是盐多，发亮是盐少。盐城的海风是咸的，晒干贝不用加太多盐。加了，就是压成本。”后生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上没戴东西，但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

梁佑在旁边站了站。曲货郎看见他，赶紧站起来。“大人，这后生说我的干贝不行。您给评评理。”

后生偏过头来，看见梁佑，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梁佑腰间的铃绳上停了停，又移到短刃上，最后回到梁佑脸上。他站直了身子，比曲货郎矮了半个头，但腰板挺着，下巴微微抬着。

“你就是青阳县令梁佑。”

“是我。你从哪来？”

“盐城。跑船的。”后生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路过青阳，听说你这儿集市不收摊位费，来看看。”

梁佑偏头看了看他脚上的鞋。布鞋面，但鞋底是羊皮的，软底，边缘收得极窄，不是跑船人穿的。他又看了看后生的手。手指细长，指节上没有茧，指腹上也没有。跑船人的手不长这样。

“盐城的船，跑哪条线？”

“东海到盐城。偶尔跑江州。”

“江州码头的船籍册上，姓什么叫什么？”

后生偏了偏头，没有接话。他把灰布长衫的下摆撩起来，别在腰带上，露出一截细长的腿和布鞋上面绑着的绑腿。绑腿打得很紧，缠法利落，不是寻常船工的裹法，倒像是军中传下来的。梁佑的目光在绑腿上停了一息，后生注意到了，把长衫下摆放下来，遮住绑腿。

“梁大人眼利。”后生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那我也不瞒你。我不是跑船的。我从北边来，路过青阳，想看看这个能把穷县弄活的地方。进了集市，看了一圈，东西是好，但干贝确实不行。曲货郎要是信我，下一趟去盐城，找东港的姚家。他家的干贝，盐少，壳亮，肉厚。价钱比你现在进的贵一成，但出肉率高两成。你算算账。”

曲货郎张了张嘴，转头看梁佑。梁佑没有立刻接话。他偏头看着后生。这后生说话条理分明，看货的眼力也准，但身上有股和集市格格不入的东西。他抬手时袖口滑下来，手腕内侧露出一小截淡青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束过很久。梁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露。

“你叫什么名字？”

“姓柳。柳三。”

“柳三。盐城东港的姚家，你怎么知道？”

“我在北边跑过几年船。姚家的干贝在沿海几个埠头都有名。你不信，让曲货郎下一趟去盐城问问何伯。何伯管船账，沿海的货主他都认得。”

梁佑把柳三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这个人说话时下巴微抬，站姿端正，走路步子轻而稳，但迈步的幅度比男人小。他看人时目光直接，不躲不闪，眼底有东西在压着。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曲货郎的摊子上，一颗一颗铜铃排开。柳三的目光被铜铃吸引过去，看了两息，又移回来。

“青阳的集市不收摊位费，但有一条。来历不明的人，不准在码头上过夜。你若想留在青阳，得去县衙登记。若不登记，今晚就得出城。”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偏头看着柳三，“你去不去？”

柳三把长衫下摆理了理，抬手把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孔，像是戴过耳饰。他拢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在耳垂上停了停，随即放下来。

“去。正好我也想看看青阳县衙长什么样。”

梁佑朝曲货郎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县衙方向走。柳三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县衙门口时，苏渺渺正坐在前堂桌边核交割文书。她抬起头来，看见梁佑身后跟着个陌生后生，目光在柳三脸上停了一息，又在柳三的耳垂上停了停。她把笔搁下，站起来。

“这位是？”

“盐城来的。姓柳。路上遇到曲货郎，说干贝的事。我带回来登记。”

苏渺渺看了柳三一眼。柳三朝她拱了拱手，动作利落，但拱手时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是军中抱拳的姿势，不是寻常船工的拱手礼。苏渺渺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只把桌上的登记册翻开，提笔蘸墨。

“名字。”

“柳三。”

“籍贯。”

“盐城东港。”

“来青阳做什么？”

“贩干货。顺便看看青阳的集市。”

苏渺渺把这几行记下，搁下笔。她偏头看着梁佑。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一颗一颗铜铃排开。柳三的目光又落在铜铃上，这一次他多看了几息。苏渺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柳三的脸上。

“柳公子。青阳的集市逢五开集。今天是初十。你要看，后日再来。这两天，县衙后巷有间空屋，你可以先住着。但有一条，晚上不准去码头。码头上夜里有巡河的人，见生面孔会拦。”

柳三点头。他把灰布长衫的袖口理了理，转身跟着赵铁柱往县衙后巷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来看着梁佑。

“梁大人。你腰上那串铜铃，是青阳码头开船时打的。铃口朝下，声音脆。我在盐城东港的船队里见过一样的。但你这串铜铃多了一颗。最末那颗，铃口朝上。反着打的。这颗铃，是谁给你加上的？”

梁佑把铃绳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末那颗铜铃。铃口确实朝上，和其他铜铃反着。这颗铃是苗小昭后来加上去的，用红绳系在铃绳末梢。梁佑把铃绳系回腕上，偏头看着柳三。

“你怎么知道这颗铃是后加的？”

柳三把长衫下摆理了理，偏了偏头。

“因为反着打的铃，声音不一样。你走路的时候，这颗铃不响。其他铃响。我站在集市口听了一炷香。你从南坡下来，穿过集市，走到县衙门口。这颗铃，一次没响过。”

苏渺渺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前堂门口。她站在梁佑旁边，偏头看着柳三。柳三站在院子里，灰布长衫被日头照着，脸上的白净在日光底下显出一种不太正常的透明。他朝苏渺渺又拱了拱手，转身跟着赵铁柱往后巷走了。

苏渺渺偏头看着梁佑。

“这个人，不是跑船的。”

“我知道。他手上没茧，鞋底是羊皮的，绑腿是军中打法。耳垂上有耳洞。他在藏什么。”

苏渺渺把前堂的门掩上半扇，走回桌边坐下来。她把登记册翻到柳三那一页，提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姓柳。兵部尚书也姓柳。孟大人的信里问，青阳的码头能不能养兵。这个姓柳的，后日还会来。你后天走之前，得把这个人弄清楚。”

梁佑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在桌上。他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苗小昭蹲在井台边翻草药，姜云儿从码头回来在院门口站了站。赵铁柱从后巷走回来，在门槛上蹲下。

“大人。那后生住下了。我让人在巷口盯着。他进了屋，关了门，没点灯。”

梁佑把铜铃一颗一颗系回铃绳上。他站起来走到前堂门口，面朝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把日头挡了大半。他偏头看着苏渺渺。

“后日走之前，把这个人弄清楚。姓柳。军中绑腿。耳洞。反打的铃。他来青阳，不是为干贝。”

苏渺渺把登记册合上，搁进柜子里。她走到梁佑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手掌，按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温温热热的，指腹上有薄茧。

“后天走。明天一天，够你把他弄清楚。码头的事，云儿盯着。集市的事，孙老头管。南坡的事，老张头接。县衙的事，我管。你去把那个柳三的底摸清。”

梁佑把她的手握了握。他偏头看着巷口方向。码头的灯还没点，日头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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