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姜云儿摸到铁匣，灯下翻开旧档

青阳码头在六月廿九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罩着。

日头从东边拱出来，光被雾气削得软塌塌的，照在栈桥石板上只剩浅浅一层白。赵铁柱昨夜带人走了，走之前把木刀搁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说留给老张头防身。老张头蹲在栈桥入口，膝头搁着那把木刀，烟锅子搁在石阶边沿。孙老头在集市方向把摊子支起来，秤杆擦得锃亮。周德才的药铺门口，王半仙把药方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蘸墨。

姜云儿站在栈桥最外头的木桩旁边。右肩的膏药换了新的，纱布缠得比前两日紧。苗小昭蹲在石阶上，把药箱打开，从侧袋里取出纱布和药瓶，按类摆好。梁佑从县衙方向走过来，手里攥着交割册子，册子上头几页已经写满了。

“赵铁柱走了。盐城港的事，他接。今日西边暗桩，你探。探完上来，别恋战。右肩的口子，苗小昭说不能再崩第三回。”梁佑把交割册子搁在石阶上，翻开，在“码头暗桩”那一栏下头添了一行字：“六月廿九，西边暗桩待探。赵铁柱赴盐城港接水军先遣队。”

姜云儿把竹竿从木桩旁拿起来，竿头的红布条在雾里晃了晃。

“西边暗桩，周都头的记录标了两处。第一处在西栈桥外五丈，水深两尺。第二处在西栈桥外八丈，水深三尺。两处都有旧网和铁蒺藜。我先探第一处，再探第二处。水下若有东西，捞上来。若有人，追。追不上就放，别恋战。右肩若再崩，苗小昭缝。”

苗小昭把药箱从石阶上提起来，搁在膝头，搭扣扣紧。她偏头看着姜云儿。

“右肩的口子，昨夜换的药。今日下水之前，再换一次。膏药贴牢。若水下待得久，上来之后立刻换纱布。第一处两尺，第二处三尺。两处探完，一盏茶。若超了一盏茶，我喊你上来。”苗小昭把药箱挎在臂弯里，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栈桥末端。

姜云儿解了外衫，露出底下紧身短打。右肩的纱布从袖口露出一截。她走到栈桥末端，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凉，但比前日暖了些。她偏头看着梁佑。

“西边第一处，旧网和铁蒺藜。第二处，周都头的记录上写的是‘疑似铁器’。我下去看看，若是铁匣，捞上来。”

梁佑把铃绳从腕间解下来，搁在栈桥栏杆上。反打的那颗在最末，铃口朝上。他偏头看着姜云儿。

“第一处探完，若顺利，再探第二处。若第一处有活物，立刻上来。别硬撑。”

姜云儿把竹竿搁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水花压得极低。苗小昭蹲在栈桥末端，手里攥着纱布卷。梁佑站在栈桥入口，把交割册子搁在石阶上。老张头把木刀从膝头拿起来，横在手里。孙老头从集市方向跑过来，在栈桥入口站定。

约莫过了半盏茶，水下传来两下极轻的拉绳。老张头把木刀攥紧。姜云儿从水下浮上来，手里攥着一截旧网和两根铁蒺藜。她把东西搁在栈桥上，喘了两口气，又翻身入水。这一回，她在水下待了将近一盏茶。上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铁匣。铁匣比巴掌大些，匣面生锈，但锁扣还在。她把铁匣搁在栈桥上，右肩的纱布渗出一小片暗红。苗小昭走过去，剪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泛白，没崩，但肉芽又被水泡软了。她上了药，缠了新纱布，用牙咬着布条一头打结。

姜云儿把铁匣翻过来看了看。匣面刻着一道浪纹，和顾长河亲卫旗上的三道浪不一样，是单道。锁扣上缠着旧铜丝，铜丝被水泡得发绿。她把铁匣搁在赵铁柱留下的木刀旁边。

“西边第一处，旧网和铁蒺藜。第二处，铁匣。匣面刻单道浪，是漕帮旧戒律堂的标记。锁扣上的铜丝是后缠的，缠法不是青阳的打法。盐城港的铜匠，缠铜丝的时候收口朝左。这个朝右。”姜云儿把外衫披上，右肩的纱布被外衫遮住，“铁匣打不开，得用刀撬。锁扣锈死了。匣里若有钱粮账册，得送县衙。若是别的东西，另说。”

梁佑把铁匣从栈桥上拿起来。匣面冰凉，沉甸甸的，里头有东西晃了晃，发出闷响。他把铁匣搁在交割册子旁边，偏头看着苗小昭。

“右肩的伤，苗小昭说不能再泡。今日两处探完，西边暗桩清了。铁匣送县衙，让苏姐姐看。她管县衙的档子，漕帮旧档她能认。匣里的东西若和顾长河的名单对得上，一并递兵部。”梁佑把交割册子从石阶上拿起来，翻开，在“码头暗桩”那一栏下头添了一行字：“六月廿九，西边暗桩拔毕。旧网一截，铁蒺藜两根，铁匣一只。匣面单道浪纹，漕帮旧戒律堂标记。”他合上册子，偏头看着姜云儿。

“回旧屋换衣裳。右肩的膏药，苗小昭盯着。铁匣我带回县衙。苏姐姐那边，今日把匣子打开。”

苗小昭把药箱从石阶上提起来，搁在膝头，搭扣扣紧。她偏头看着姜云儿。

“右肩的口子，今日不能再动。回旧屋，把湿衣裳换了。膏药我重新贴。明日若不下水，右肩能合上。后日若再下水，我跟你一块儿下去。你探，我盯着。”

姜云儿把竹竿从石阶上拿起来，扛在肩上。她偏头看着梁佑。

“铁匣送县衙。苏姐姐那边，今日打开。若匣里是账册，递兵部。若是名单，和姓黄的掌柜对得上。赵铁柱在盐城港，接水军先遣队。水军到了，码头交接。交接完了，练兵。练兵的事，你管。码头的事，我管。”

梁佑把铃绳系回腕间。他偏头看着苗小昭。苗小昭把药箱挎在臂弯里，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老张头把木刀别回腰里，往仓库后面走。孙老头从栈桥入口退开，往集市方向走。周德才的药铺门口，王半仙把药方册子合上，提笔在封面写了几个字。日头从雾里拱出来，把码头的石板照得发白。姜云儿扛着竹竿往旧屋走，右肩的膏药被外衫遮住。苗小昭提着药箱跟在后面。梁佑把铁匣从石阶上拿起来，搁在交割册子旁边，往县衙方向走。

县衙前堂的灯在午后亮着。苏渺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从京城带回来的旧档。她把铁匣从梁佑手里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匣面的浪纹，又看了看锁扣上的铜丝。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把铜丝撬开，锁扣弹了一下，匣盖松了。她把匣盖掀开。匣里搁着一卷薄册子和一只小铜印。册子封皮上没写字，纸色发黄。苏渺渺翻开第一页，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两息。她把册子合上，偏头看着梁佑。

“顾长河留的。漕帮旧戒律堂的密档。册子里记着沿海七个埠头的暗桩名单，还有每一处暗桩的存货和暗号。比柳沟那份细。匣底的小铜印，是戒律堂的堂印。顾长河把堂印和密档分开藏。密档在陆上，堂印在码头。他在码头留了后手。”

梁佑把册子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盐城港暗桩的位置和暗号，和周小五供的对得上。他把册子搁回桌上，偏头看着苏渺渺。

“册子递兵部。堂印留青阳。水军到了之后，码头交割。交割完了，练兵。练兵的事，我管。码头的事，云儿管。县衙的事，你管。苗小昭管医馆。赵铁柱在盐城港接水军先遣队。曲货郎在盐城港盯着周掌柜。”

苏渺渺把册子重新包好，搁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前堂门口，面朝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她把梁佑的手拉过来，翻过手掌，搁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指温温热热的。

“铁匣里的册子，明日递兵部。赵铁柱到盐城港的时候，水军先遣队快到了。码头的交割册子，你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暗桩那一栏，今日添了西边。旧索那一栏，明日理清。灯那一栏，前日换毕。军船泊位和民船泊位，标在图上。暗桩旧索的位置，标在图上。交割册子，明日递盐城转兵部。”梁佑把铃绳从腕间解下来，搁在桌上。反打的那颗在最末，铃口朝上。苏渺渺把铜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铃口内侧，搁回去。

“明日把册子递了。水军到了，码头交接。交接完了，练兵。练兵的时候，你盯着。别让水军的人在码头上撒野。”苏渺渺把册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搁在桌上。册子封皮上没写字，但纸色比匣里那本新。她翻开第一页，提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青阳码头交割册，梁佑手书。兵部存。”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抽屉里。

梁佑把铃绳系回腕间。他偏头看着苏渺渺。她的侧脸被午后的光映着，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苏渺渺没有躲。

“明日递册子。赵铁柱到盐城港，接水军先遣队。水军到了，码头交接。交接完了，练兵。练兵的时候，你盯着。”苏渺渺把他的手从耳后拿下来，握了握。她偏头看着窗外。院子里，苗小昭蹲在井台边翻草药，搭扣上的红绳系在腕间。姜云儿从码头回来，在院门口站了站，往自己屋里走。老张头在南坡地里锄草。孙老头在集市口把秤杆擦亮。周德才的药铺门口，王半仙把药方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水军来了，青阳的码头就不一样了。”苏渺渺把桌上的旧档收好，搁进柜里。她偏头看着梁佑，“你赴京之前，把码头交割清楚。水军到了，姜云儿管码头，你管练兵。练兵的事，你盯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赴京。青阳的事，我和云儿、小昭接。你去京城把该办的事办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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