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仓门口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陈岁骑车到了西头刘家村，刘福全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黑布衫，腰里别着一根小黄旗——那是出马仙的令旗，能召仙家。

"走。"刘福全上了陈岁的三轮。

两人骑车往北街去。接上赵广全。

赵广全也穿着一身黑布衫，背着一只老布袋——袋里装着他的家伙事儿，阴阳镜、桃木剑、罗盘、老黄历。

三个人，三辆电瓶三轮（赵广全骑自己的一辆），往镇西北方向走。

二

仓门口离望都镇二十里地。三人骑车走的是乡道，两边都是冀南这一带常见的白杨树。十一月的白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地戳在路边。

路上陈岁问赵广全："赵爷爷，那孩子真在根底下？"

"在。"赵广全说，"你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修了啥？就是压那孩子，压在根底下。"

"为啥压？"

"那孩子睡了三十年。"赵广全说，"那孩子是返祖，能通两界。他醒了，他就出来。他出来——"

"他就得走。"

"他走了，仓门口就完了。"

"仓门口咋完了？"

"那孩子的怨在根底下三十年。根底下是仓门口的地气。地气一散，仓门口的风水就破了。"

"破了——"

"整个村都得遭殃。"

刘福全在旁边接话："那孩子醒了，他不能走。他得李翠花认错，他才走得。"

"他不认错——"

"那孩子永远在根底下。"

"那孩子的怨永远在根底下。"

"仓门口永远遭殃。"

陈岁攥紧了车把。

"那咋办？"

"得让李翠花认错。"赵广全说，"李翠花认错了，那孩子才能走。"

"她不认错——"

"那孩子就永远在根底下。"

"仓门口永远遭殃。"

"三家手艺就永远修不完。"

陈岁没说话。

他想起李长秀的话——"三天内。"

今天是第三天。

三

上午九点，三人到了仓门口。

仓门口空了三十年。

村口的老井还在，井沿上长着枯草。村里几十户人家，门都关着，门板上结着蛛网。村口立着的那块老石碑还在，碑上刻着"仓门口"三个字，漆掉了大半。

村里没人。

但是老槐树还在。

老槐树在村子正中央。三十年了，没人砍，没人动。树皮都掉光了，光秃秃的。但是树根还在，根盘虬卧龙，扎在地底下。

陈岁看着那棵老槐树。

他想起地窖里镜子里看见的——

1989 年的仓门口。

老槐树。

几个老人抬着小棺材往村外走。

小棺材里——

红棉袄的孩子。

"赵爷爷，根在哪儿？"

"根就在树底下。"赵广全蹲下来，用手里的铁锹敲了敲地面，"三十年前你爷把根坑封了。封在老槐树底下。"

"咋挖？"

"挖。"

四

三人挖了三个小时。

陈岁和刘福全一人一把铁锹，赵广全在边上压阵——他年纪大了，挖不动。

挖到下午两点，根坑出来了。

根坑不大，半米见方，半米深。坑底是一层木板——老式的木板，盖着坑口。

陈岁蹲下来，用手抠木板。

木板烂了，三十年的木板，烂得只剩一层。

他抠开木板。

木板底下——

是黑的。

陈岁往里看。

黑的。

但是有一股味儿。

霉味儿。

还有一股——

冀南大叶的味儿。

陈岁头皮一炸。

冀南大叶。

爷爷的味道。

"赵爷爷，底下有味儿。"

"啥味儿？"

"旱烟味儿。"

赵广全的脸色变了。

"挖。"

陈岁继续挖。他把坑口的木板全抠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只小棺材。

老式的柏木小棺材，漆了三道黑漆，漆得发亮。棺材不大——就一个小孩子的大小。

"这是——"陈岁抬头看赵广全。

"1989 年的小棺材。"赵广全的声音有点抖，"三十年了。"

"开不开？"

"开。"

陈岁伸手去掀棺材盖。

棺材盖很沉，三十年的柏木，沉得陈岁使劲儿才掀开。

棺材盖掀开——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棺材里——

不是孩子。

是一具女尸。

女尸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红棉袄、绿裤子、黑布鞋。头发全散了。脸是白的，白得吓人。

但是没烂。

三十年了，没烂。

陈岁头皮发炸。

"赵爷爷——这咋——"

赵广全蹲下来，看女尸的脸。

他看了半天。

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那孩子。"赵广全说，"这是李长秀的相好。"

"李长秀的相好？"

"李长秀是 1989 年那孩子的妈。她相好不是她老公，是仓门口村里的一个男人。那男人姓吴，叫吴老歪的儿子。"

"吴老歪的儿子——"

"他和李长秀未婚先孕。那孩子是他们的。"

"村里老人说那孩子是阴阳儿，埋了。"

"埋之前——"

"吴老歪的儿子想护那孩子。他没护住。"

"他羞。"

"他自杀了。"

"他自己躺进了小棺材。"

"他替那孩子埋了。"

陈岁攥紧拳头。

"赵爷爷，您咋知道这么清楚？"

"你爷告诉我的。"赵广全说，"你爷修了三十年，修的就是这一桩。修了三十年，他全告诉我了。"

"啥时候告诉的？"

"三个月前。你爷走之前。"

陈岁心里一紧。

爷爷走之前，把所有事都告诉了赵广全。

他没告诉陈岁。

他让陈岁自己撞。

"赵爷爷，我爷——"

"你爷说，'老赵，我修到李秀英这儿修不下去了。'"赵广全看着他，"'我修了三十年，修不动了。'"

"'我得等我孙子来。'"

"'我孙子能修。'"

"'他接了我的活儿，他能修。'"

"'我修了三十年，我走的时候，仓门口还是没干净。'"

"'我得让我孙子接着修。'"

"'我孙子修了，仓门口才能干净。'"

陈岁攥紧拳头。

爷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他得让陈岁接着修。

陈岁修了，仓门口才能干净。

"赵爷爷，"陈岁说，"我得接。"

"你得接。"赵广全说，"你不接——"

"仓门口永远修不完。"

"李秀英永远躺着。"

"那孩子永远睡。"

"李翠花永远不认错。"

"三家手艺永远修不完。"

陈岁蹲在棺材边，看着李秀英的脸。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李秀英的脸——

和他爷爷手抄本上画过的一张脸——

一模一样。

陈岁头皮一炸。

他爷爷手抄本上画过李秀英的脸？

他爷爷见过李秀英？

"赵爷爷，我爷手抄本上——"

"画过李秀英。"

"嗯。"赵广全点头，"你爷画过。"

"我爷啥时候见过李秀英？"

"1989 年。"赵广全说，"你爷是仓门口阴阳儿事件的善后人。1989 年那孩子被埋的时候，你爷在场。"

"你爷亲眼看着那孩子被埋的。"

"你爷亲眼看着李秀英躺进小棺材的。"

"你爷修了三十年——"

"修的就是这一桩。"

"你爷记了三十年——"

"记的也是这一桩。"

陈岁攥紧拳头。

爷爷亲眼看着那孩子被埋。

爷爷亲眼看着李秀英躺进小棺材。

爷爷修了三十年。

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赵爷爷，我爷——"

"你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赵广全说，"他说，'老赵，我修到李秀英这儿修不下去了。我得让我孙子来。'"

"'我孙子能修。'"

"'他接了我的活儿，他能修。'"

"'我修了三十年，我走的时候，仓门口还是没干净。'"

"'我得让我孙子接着修。'"

"'我孙子修了，仓门口才能干净。'"

陈岁攥紧拳头。

陈岁蹲在棺材边，看着李秀英的脸。

李秀英的脸很白，嘴角还带着笑。那个笑很安详。

她躺了三十年。

她护了孩子三十年。

她没后悔。

陈岁忽然觉得，这女人他认得。

不是他见过。是他听说过。

他爷爷手抄本上有一段——"有女用命封怨，三十年，护其子。子醒，母方散。"

陈岁半天没说话。

刘福全接话："那孩子呢？"

"那孩子——"赵广全看着棺材里的女尸，"那孩子不在棺材里。"

"在哪儿？"

"在棺材外头。"

赵广全指了指女尸的肚子。

"那孩子——"

"在女尸肚子里。"

陈岁低头看女尸的肚子。

女尸的肚子鼓鼓的。

大着肚子。

三十年了。

肚子还大着。

陈岁浑身一冷。

"这——"

"这女人没死透。"赵广全的声音发抖，"她自杀的时候，那孩子还没生。她带着那孩子，躺进了小棺材。"

"她活着封了三十年的根。"

"她用她的命——"

"护了那孩子三十年。"

陈岁攥紧拳头。

"那孩子——"

"在女尸肚子里活了三十年。"赵广全看着他，"那孩子没死。"

"那孩子睡了三十年。"

"那孩子在他妈肚子里——"

"睡了三十年。"

"他醒了，他就能出来。"

"他出来了——"

"他得跟他妈走。"

"他妈不让他走。"

"他妈用她的命——"

"封了三十年。"

五

陈岁蹲在棺材边，看着女尸的脸。

女尸的脸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她躺了三十年，带着孩子，带着笑。

她护了那孩子三十年。

她用她的命封了根——

让她孩子睡了三十年。

陈岁忽然觉得，这女人他认得。

不是他见过。是他听说过。

他爷爷手抄本上有一段——"有女用命封怨，三十年，护其子。子醒，母方散。"

"赵爷爷，她——"

"她叫李秀英。"赵广全说，"吴老歪的儿子——叫吴长生——李秀英是吴长生的相好。"

"李秀英是李长秀的妹妹。"

"李长秀、李翠花、李秀英——"

"是亲姐妹。"

陈岁头皮一炸。

亲姐妹？

李长秀、李翠花、李秀英——亲姐妹？

"赵爷爷，仓门口 1989 年——"

"1989 年那孩子的妈是李长秀。"

"李长秀的相好是吴长生。"

"但是李长秀被沉了。"

"沉了之后——"

"李秀英接了她姐姐的男人。"

"李秀英也怀了。"

"李秀英怀的，是吴长生的孩子。"

"但是村里老人以为李秀英怀的是阴阳儿。"

"村里老人又把李秀英的孩子埋了。"

"李秀英想护，没护住。"

"李秀英羞。"

"李秀英带着孩子，自杀了。"

"她躺进小棺材——"

"用她的命——"

"封了根。"

"她让她孩子睡了三十年。"

"她不让孩子出来。"

"她不让孩子受苦。"

"她让她孩子——"

"睡到有人来接。"

陈岁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为啥爷爷修了三十年没修完。

爷爷不是没修完——

是修到了李秀英这儿——

修不下去了。

因为李秀英用自己的命封了根。

她不让孩子出来。

她让孩子睡了三十年。

她不让孩子受苦。

她要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能接那孩子的人。

等——

陈岁。

"赵爷爷，"陈岁看着赵广全，"我明白了。"

"我爷修了三十年——"

"是修到了李秀英这儿。"

"他修不下去了。"

"他让李秀英的孩子——"

"睡了三十年。"

"他等我来。"

"我来——"

"我接那孩子。"

赵广全看着他。

"陈岁，你知道咋接？"

"知道。"

"咋接？"

"我得跟李秀英说——"

"我来接她的孩子。"

"我让她孩子出来。"

"她孩子出来——"

"她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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