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尾声12

此前她身居低位，行事尚有转圜，进退可据，不争不抢便能安稳立足。可自受封那日起，所有目光尽数钉在她身上。皇室宗亲嫌她一介布衣女子窃居高位，不合礼制；朝中文臣忌惮她手握诏笔，能左右圣意、干涉政令；后宫妃嫔更是将她视作眼中钉，日日揣测她是否要借圣宠干政，处处设防、暗中刁难。

昔日温和的朝堂人际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试探、排挤与冷箭。

殿上无人再与她闲谈，行路遇之皆躬身避让，看似恭敬至极，实则疏离戒备，人人都怕与她走近，沾上“攀附近臣”的嫌疑，更怕被陛下视作结党营私。往日偶有交集的官员纷纷避之不及，昔日浅淡的情谊尽数烟消云散。

她身居高位，却成了整个紫禁城最孤独的人。

更让她心绪沉沉的是圣心莫测。陛下待她依旧恩宠优渥，事事倚重，言听计从，可这份过重的信任，便是最锋利的枷锁。她手握草拟诏旨的权柄，一字一句皆关朝堂格局、宗室荣辱，动辄便会引火烧身。自此往后，她不能有半分偏爱，不能存半分私情，言行举止皆需完美无缺，容不得丝毫差错。

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暮色垂落，晚霞漫过宫墙，将长乐偏殿染得一片绯红。

沈缨褪去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衣，独坐窗下。案上堆叠着厚厚的宫册文书，墨迹未干，朱批累累，可她却久久没有落笔。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碎发，带不来半分暖意，只余下满室沉沉的寂寥。

殿外脚步声轻缓响起，没有宫人通传，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

是苏晚卿。

她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灯，避开了殿前值守的内侍，悄无声息踏入内殿，进门便轻轻合上了雕花殿门，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耳目与风声。

苏晚卿抬眼，望着独坐窗边、眉眼清冷倦怠的沈缨，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心疼。不过几日未见，昔日眼底尚有鲜活意气的人，此刻周身只剩沉沉的沉静，像是被这金碧皇宫磨去了所有温度。

她放轻脚步走到案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今日外头人人都在道你风光无限，满宫艳羡，可我一路过来，只见你殿中冷清，毫无半分受封新贵的热闹。”

沈缨闻声，缓缓抬眸，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疲惫与无奈，她浅浅扯了扯唇角，笑意清淡无温：“风光？不过是高处不胜寒罢了。”

“世人只看得到金册殊荣、高位荣光，没人看见这位置底下埋着多少风险。”她抬手轻拂过案上冰冷的玉质笔架，声音轻缓却带着透彻的清醒，“从前我位卑言轻，无足轻重，人人不屑针对，反倒安稳自在。如今我身居人前，手握近权，便成了众矢之的。”

苏晚卿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微微蹙眉，轻声叹道：“我就知这殊荣未必是福。陛下太过抬举你，反而将你架在了风口浪尖。宗室旧臣本就固守礼制，素来轻视女子掌权，如今你破格晋封，他们心中早已积满不满，只是碍于圣宠，不敢明面发作罢了。”

“何止是不满。”沈缨垂眸看着案上堆叠的文书，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疲惫，“如今宫中人人敬我、畏我，却无一人敢信我、近我。朝堂之上，无人与我为伍，亦无人敢与我为伍。我执笔拟诏，一字关乎荣辱，一句牵动朝局，做得好是分内应当，稍有差池，便是恃宠专权、祸乱朝纲的罪名。”

这便是帝王的恩宠，最温柔，也最残酷。

捧你上青云，也让你孤立无援，进退维谷。

苏晚卿沉默片刻，伸手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推到她手边，语气温和却坚定：“可你不必如此紧绷，事事独自承压。旁人畏你、避你，我不会。无论你是寻常幕僚，还是昭华女官，于我而言，从来都只是沈缨。”

世间浮华爵位，隔得开世人，隔不开她们多年相知相惜的情谊。

沈缨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动，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浅浅暖意。在这步步惊心的皇宫里，满殿荣华皆是虚妄，唯有苏晚卿这一份不离不弃的真心，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轻声道：“晚卿，我时常夜里难安。总觉得这滔天权势是一场镜花水月，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今日陛下信我、重我，来日若是圣心微变，或是有人暗中构陷，我便是第一个被舍弃的人。”

伴君如伴虎，身居近臣之位，从来都是如履薄冰。

苏晚卿静静听着，眸色沉静温柔，轻声宽慰：“你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端正，从未恃宠而骄，亦从未干涉不该管的事，问心无愧，何惧流言构陷？世人贪慕高位荣光，殊不知你这份看似风光的权位，实则是步步荆棘。”

她微微俯身，看着沈缨的眼眸，字字恳切：“你只需守好本心，稳得住笔墨，沉得住心性。风雨流言我陪你一起扛，暗处风波，我替你多留意几分。你不必逼自己做无懈可击的权臣，只需做你自己。”

暮色渐浓，殿外晚风寂寂，宫内万千灯火次第亮起，璀璨恢弘，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

沈缨端起清茶，抿下一口温润茶水，眼底的迷茫与沉重渐渐褪去，余下笃定与安然。

她抬眸看向眼前唯一的知己，轻声缓缓道：“有你这句话，这深宫孤寒，我便熬得住。”

万丈荣华皆虚妄，唯有知己暖人心。

此后前路风雨飘摇、风波不定，她身居高位，独行朝堂，却不再是孤身一人。

说完，苏晚卿便转身回知卿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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