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次的动心

屏幕的光在漆黑的房间里幽幽亮着，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二十。

苏晚把枕头垫在后背，靠在床头，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发送键。对话框停留在上一条消息，是林屿半个小时之前发来的一句：刚忙完，你还没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乱糟糟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认识快要八个月。

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戏匹配队友，一局排位打完，他操作稳，话不多，结束的时候他发来好友申请。苏晚当时闲来无事随手点了同意，谁也没有料到，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会把两个人的生活紧紧缠在一起。

从最开始只聊游戏，慢慢延伸到三餐，课堂上无聊的小事，放学路上看见的晚霞，晚自习偷偷拍下窗外的月亮。他们习惯了每天互道早安晚安，碎片时间就抱着手机聊天，有时候连沉默都不觉得尴尬，各自做自己的事，隔一会儿发来一张随手拍下的照片。

苏晚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动心的。

或许是某个压力很大的夜晚，她对着屏幕絮絮叨叨吐槽月考失利的委屈，他安安静静听完，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只是发了很长一段话，一字一句安抚她紧绷的情绪。又或许是某个周末傍晚，他拍下天边一大片火烧云，照片先一步落在对话框里，附带一句：这个颜色，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

隔着两块冰冷的屏幕，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这份喜欢来得悄无声息，扎根在无数个深夜的聊天记录里。

可越是喜欢，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网上的故事她看得太多。隔着网线，谁也不知道屏幕对面的人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秘密。照片可以不是本人，日常可以编造，所有温柔体贴，都有可能是精心伪装出来的假象。她不止一次看见别人分享失败的网恋经历，满腔热忱扑过去，最后只剩下一场空欢喜。

这些念头，像细小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住她的心。

苏晚不是不信任林屿，只是害怕。害怕自己投入全部真心，最后才发现，一切都和想象里不一样。害怕隔着屏幕构建出来的美好，一旦落到现实，就碎得一干二净。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删掉打好的两行字，重新输入。

苏晚：我有时候会在想，我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立刻把手机扣在被子上，不敢去看对话框。

房间安安静静，窗外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的微弱轰鸣。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着。每多等一秒，苏晚心底的慌乱就多一分。她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冲动，问出这样突兀又沉重的一句话。

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在怀疑这段关系。

煎熬大概持续了四分钟，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被子，拿起手机。

林屿：怎么突然这么问。

苏晚盯着屏幕，指尖有点发凉，犹豫许久，还是决定把藏了很久的心事全部说出来。她不想再一边贪恋温柔，一边独自胡思乱想。与其一个人反复纠结内耗，不如摊开来讲清楚。

苏晚：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面。所有的了解，全部来自聊天框里的文字，偶尔的语音通话，短短的视频。我不知道你现实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你和朋友相处的时候是什么性格，不知道你会不会也有很多没告诉我的小脾气。

苏晚：我很喜欢和你聊天，可是我总会害怕，害怕隔着网线看到的都是滤镜，现实里我们根本合不来。害怕我们坚持了这么久，最后只是一场泡影。

打完这一大段，她盯着屏幕，一字一句检查，又删掉几个太尖锐的词语，才按下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的图标跳出来，她心口沉甸甸的，攥着手机，等着他的回复。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十几分钟过去了，对话框上方一直没有弹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苏晚心里一点点往下沉，各种各样糟糕的猜测冒出来。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太敏感矫情？是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会不会，他本来就没有想过未来？

她盯着聊天记录，从最开始零散的游戏消息，翻到后来密密麻麻的日常。八个月的聊天记录，往上滑很久都滑不到头。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要发一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时候，手机震动。

林屿的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林屿：其实这些问题，我也想过无数次。

林屿：每天抱着手机等你消息的时候，我也会不安。我也会忍不住想，屏幕那头的女孩，现实里笑起来是什么模样，生气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我也怕，隔着网络的好感，撑不起真正的见面。

林屿：我从来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我发给你的照片，随手拍下的天空，路边的小猫，书桌摊开的习题册，全部都是我真实的生活。我愿意把我的日常分给你，不是随便打发时间。

苏晚看着一行行文字，鼻尖忽然有点发酸。原来不安的从来不止她一个人。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困在这份忐忑里面，原来遥远的另一端，少年也抱着一模一样的顾虑。

林屿：我不想一直只做你手机里的人。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苏晚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林屿：我查过车票。从我的城市坐高铁到你那里，三个小时十二分钟。我算了周末的时间，下个月的中旬，有一个连着两天的小长假。我可以周五傍晚出发，晚上到你的城市，住一晚，周六白天我们可以见面。

苏晚整个人僵住，瞳孔微微放大。

她从来没有料到，他已经悄悄规划好了奔现的行程。

那些只敢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幻想，那些无数个深夜里偷偷脑补的见面画面，原来他早就认真盘算过。

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冲破胸腔。巨大的惊喜涌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紧张。

苏晚：你认真的吗。

林屿：我认真想了很久。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想永远隔着屏幕喜欢你。我想亲眼看见你，想和你走在街上，想一起吃路边的小吃，想把手机里聊过无数次的风景，亲自陪你去看一看。

苏晚盯着屏幕，眼眶慢慢发热。她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文字，心里又期待，又慌乱。期待这场跨越几百公里的奔赴，又害怕见面之后，一切不如预想。

她犹豫着打字。

苏晚：可是万一见面之后，你发现我和你想象里不一样怎么办。

苏晚：我现实里有点慢热，不太会说话，紧张的时候还会手足无措。

林屿几乎是秒回。

林屿：我想象过无数个版本的你。但我喜欢的不是我脑补出来的完美模样，是这八个月里，一点点展露在聊天框里的你。会因为一点小事开心好久，会焦虑成绩，会敏感多想，偶尔还爱胡思乱想的苏晚。就算现实里有落差，我也愿意慢慢认识真正的你。

苏晚靠在床头，咬着下唇，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原来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自我怀疑，都不是多余的。他全都懂。

她抹掉眼角的湿意，指尖飞快打字。

苏晚：那我们说好。下个月中旬见面。

发送完这句话，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对话框安静了一小会儿，林屿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苏晚迟疑片刻，点开。

少年清润干净的嗓音透过听筒轻轻传来，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笑意，还有一丝浅浅的紧张。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声音落在耳边，苏晚的脸颊瞬间烧起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偷偷笑。

之后的聊天，慢慢松弛下来。两个人开始零零碎碎规划见面那天的行程。他查好了高铁站出口，看好了附近的商业街，问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奶茶，问她有没有想去逛的小店。

苏晚也一点点认真思考。她要穿什么衣服，头发要怎么打理，要不要提前想好第一句开口说什么。无数细碎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每想到见面那个瞬间，心跳就会骤然加速。

两个人聊到凌晨一点多才互道晚安。

放下手机，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漆黑的夜色里，她仿佛已经隐约看见几个星期之后的画面。高铁站人来人往，她站在出口，远远看见那个朝自己走来的少年。

从前只存在于屏幕另一端的人，马上就要走到自己眼前。

可是激动的情绪褪去之后，心底那一丝微弱的不安，依旧没有彻底消失。

她不是害怕奔赴，她害怕的是，八个月积攒起来的温柔，抵不过现实一瞬间的落差。害怕网线搭建起来的浪漫泡沫，一碰就碎。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刚林屿说过的话。

他说，他愿意认识真正的她。

苏晚轻轻攥紧被子。不管结局如何，至少他们都鼓起勇气，愿意跨过几百公里，去奔赴一场源于网络的相遇。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忽然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盼头。

上课走神的时候，她会下意识拿出草稿纸，在空白角落写下见面的日期。课间和同桌闲聊，也会忍不住悄悄打听，第一次见面穿什么合适。

聊天的时候，两个人也多了很多小心翼翼的试探。有时候他发来一张自己新买外套的照片，问她好不好看；有时候她拍下自己扎头发的样子，犹豫很久，还是没有发送出去。

距离见面，还有二十一天。

这天晚上，苏晚写完作业，照常点开聊天软件，却没有等到林屿发来消息。

平时这个时间，他早就发来一句“写完作业了？”。

她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等了半个小时，依旧没有消息。一种莫名的心慌，慢慢爬上心头。

她点开输入框，迟疑许久，打出一行字。

苏晚：你今天很忙吗？

消息发送出去，屏幕安安静静，没有回复。

窗外夜色沉沉，晚风轻轻刮过窗户。苏晚握着手机，心底那一点藏了很久的不安，又悄悄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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