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事换茶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隔壁棋牌室有人搬桌子，哐当一声把我震醒了。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五。天还没大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转着昨天写的那句话："有故事的人，可以换一杯茶。"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行。卖书没人买，卖故事就有人来了？逻辑上说不通。但我也没什么别的可试了。

我爬起来洗了个脸，换了件灰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熬粥，问我"这么早去哪"。我说"店里"。她没再问。

老街早上很安静，只有早点铺子在冒热气。老板喊"豆浆油条来一套？"我说"不要，谢谢"。

棋牌室门口已经坐着人了。只有一个，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我，看着街道发呆。我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周大爷。他穿了一件深蓝色旧夹克，头发白了一半，梳得还算整齐。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看我，继续看着前面。前面就是一条湿漉漉的石板路，昨夜的雨水还没干。

我说"周大爷，早"。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茫然，像是在辨认我是谁。过了两秒，他说"哦，书店的"。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路。

我从兜里掏出茶叶，递过去："我这儿有茶，您尝尝？"

他摆摆手，没接："我不爱喝这些，淡了吧唧的。"

我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但我没缩回来，我说："那您爱喝什么？我给您买。"

他愣了一下。这次转过头，认真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小，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神很亮，像刀子磨过石头。

他说："苦荞，要浓的，苦一点好。"

我说"行，您等着"。

我转身跑到街尾的小超市，老板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袋苦荞茶，包装袋上全是灰，保质期还有三个月。我买了两袋，花了十六块。

跑回去的时候，周大爷还在那儿坐着，姿势都没变。我撕开包装袋，从店里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倒上热水。苦荞茶的味道很冲，一股焦糊味。

我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抿了一口。咽下去之后，他咂了咂嘴，说"还行，不够浓"。

我说"下回我多放点"。

他没接话，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我年轻时跑船，在宜昌见过一次雾。"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继续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是七几年，船开到宜昌那段，江面忽然就白了，牛奶那种白，浓得化不开。船像在天上漂，两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水声。"

他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茶。

"那时候没有GPS，全靠船长经验。船长是个湖南人，矮个子，满脸麻子。他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看了半小时，然后喊了一声'停'。船就停了，泊在江中间。他说雾里有暗礁，不能走。我们在江上泊了一整夜，第二天雾散了，才发现左边不到二十米就是一片礁石。"

他说完，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把纸杯捏扁，放在脚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我回去了，下午再来"。

他走了，我愣在原地。刚才那段话，我一个字都没忘。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凭着记忆一个字一个字打下来。

那天下午，周大爷没来。但我一直在想那个画面：白茫茫的江面，一条船漂在中间，船长站在船头，满脸麻子，一动不动。

晚上我关店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开手机，把那段文字又看了一遍。忽然想，为什么不把它做成视频呢？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我在北京做新媒体运营的时候，剪过不少短视频，手艺还在。我找了一段江水的白噪音，又找了一段雾气的空镜，把周大爷的话录成旁白，用自己的声音，尽量模仿他的语调。

剪了大概两个小时，一条三十秒的视频。我发到了网上，标题写了七个字："周大爷的雾。"没加话题，就是随手一发。发完我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我迷迷糊糊抓起来，屏幕上的数字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三千二百一十七个赞。评论区九百多条。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没错，三千多赞。我点开评论区，第一条"这声音太有感觉了"，第二条"我爷爷也跑过船"，第三条"船长救了一船人，自己却只是个满脸麻子的普通人"。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人问周大爷还在不在，我回复说"在，明天我让他再讲一个"。

发完这条评论，我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金色的线。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没那么空了。

我洗漱完，直接去了店里。把门打开，灯打开，坐在藤椅上等。上午没人来，下午两点，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周大爷。

他今天穿了一件的确良衬衫，白色的，领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像是刚梳过。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我来讲第二个？"

我说"您快进来，茶泡好了，苦荞，浓的"。

他走进来，坐在藤椅上，端起我递过去的纸杯，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回够浓"。然后他放下杯子，开始讲重庆码头的故事。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讲。

那天下午，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书架底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落在空气里，像石子落进水里。

我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小镇不需要一家卖书的书店。它需要一个让人被听见的角落。不是那种站在台上演讲的听见，是坐在藤椅上，端着一杯苦荞茶，慢慢说，慢慢听的听见。

周大爷讲到一半，门口路过一个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我没喊她进来，她看了一眼，走了。我也不着急。一杯茶要泡开，需要时间。一个故事要被人听见，也需要时间。

周大爷讲完，把茶喝完，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讲武汉的。"

我说"我等着"。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藤椅上，把录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我开始剪第二条视频。这一次，我在视频最后加了一行字："故事交换站，有故事的人，可以换一杯茶。"

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没看数据，关了电脑，锁门回家。路过棋牌室的时候，里面灯亮着，麻将声哗啦哗啦。但门口没人坐着了。我知道，他们明天可能会来。

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店里怎么样"。我说"来了一个人"。她说"才一个？"我说"一个就够了。"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两块青黑好像还在，但我没那么在意了。我想起周大爷说的那个船长，满脸麻子，站在船头，一动不动，看了半小时雾。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怕不怕？

我不知道。但明天，我可以问问周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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