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秘密

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末尾残留的燥热，吹过整所梧桐中学。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叶撑开巨大的树冠，毒辣的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碎金。蝉鸣没完没了地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填满教学楼的每一处角落。

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正式结束，新学期拉开序幕。

喧闹的校园里到处都是学生，背着书包穿梭在楼道之间，嬉笑声、打闹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分班结果刚刚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密密麻麻的白纸上面印着所有人的名字，不少同学挤在公告栏前，踮起脚尖，焦急寻找自己的班级。

苏知夏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站在人群外围，指尖轻轻攥着书包的背带。

八月末的阳光依旧灼人，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她抬手把垂落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掠过拥挤的人群，安静等待前面的人散去。

她性格向来安静，不喜欢往人堆里面挤。

身边不断有同学擦肩而过，讨论着分班的结果，有人庆幸和好朋友分到同一个班，也有人因为分开而唉声叹气。

“真希望可以分到理科重点班，听说重点班师资特别好。”

“就怕跟不上，重点班的大佬太多了。”

周围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里，苏知夏心底也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她选的是理科。

选择理科，一半是自己确实对理科科目不算排斥，还有一半，是一个连最好朋友林柚都没有完全说透的小心思。

她心里记着一个名字——陆屿。

陆屿是年级里出了名的风云人物，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理科几乎从不出错，运动会上永远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干净清瘦，性格温和，待人接物永远分寸得体，几乎是很多女生心底悄悄仰望的少年。

苏知夏也是其中一个。

这份心动来得悄无声息，萌芽于高一无数个不经意的瞬间。

可能是某次月考表彰大会，他站在领奖台上，阳光落在他的校服肩头，低头接过奖状时淡淡的侧脸；可能是图书馆偶然一瞥，少年坐在靠窗位置低头刷题，指尖握着黑色水笔，安安静静沉浸在习题的世界；也可能是走廊擦肩而过，他无意之中递过来一支被碰掉的笔，一句简单的“小心”。

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只是无数细碎瞬间堆叠起来，慢慢在心底生根发芽，变成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

整整一整个高一，他们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同在一个年级，却不在同一个班级，遇见的次数寥寥无几，最多只是远远望见一道背影，连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分科选科的时候，她毫不犹豫选了理科。她听说陆屿一定会留在理科重点班。

她不敢奢求能够和他成为多要好的朋友，仅仅只是希望，能够离他近一点点。哪怕只是同一个楼层，偶尔可以看见，就足够。

人群渐渐散去，公告栏前面空出一大片位置。苏知夏走上前，目光顺着一排排名字慢慢往下扫。

很快，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高二（3）班。

紧接着视线往上移动，她的心脏不受控制轻轻跳了一下。

陆屿的名字，赫然印在高二（2）班的榜单上。

两个班级紧紧相邻，只隔一堵薄薄的墙壁。

二班是理科重点班，三班是次重点。教室门对门，走廊共用，课间打水、去卫生间、去图书馆，都会不可避免地遇见。

隔着一张薄薄的公告纸，苏知夏的心跳乱了节拍，胸腔里漫开一阵微小又酸涩的欢喜。

没有分到同一个班，多多少少会有一点失落。可仅仅只是一墙之隔，已经比高一遥遥相望要好上太多。

“知夏！找到班级了吗？”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柚抱着厚厚的一摞书本，快步朝她跑过来，马尾辫随着跑动轻轻晃动。林柚是她从初中就在一起的好朋友，性格活泼开朗，大大咧咧。

“找到了，高二三班。”苏知夏收回目光，轻轻点头。

“太好了！我们又在一个班！”林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把怀里的书往胳膊底下夹了夹，又好奇地看向公告栏，“欸，我看看，陆屿分去哪个班了？”

苏知夏指尖微微一顿，低声回答：“隔壁二班。”

林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恍然大悟，撞了撞苏知夏的胳膊，压低声音坏笑：“哟，隔壁班，这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课间总能碰到了。”

苏知夏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热度，没有接话，轻轻转过身子：“走吧，我们去教室收拾座位。”

她不希望自己这点隐秘的心事，被旁人一眼看穿。哪怕是最好的朋友，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依旧让她觉得羞怯。

沿着走廊往楼上走，正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楼道里人来人往，搬书本、搬桌椅的同学络绎不绝，喧闹声此起彼伏。

高二（3）班教室里面乱糟糟的，课桌被挪动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纸屑和废弃的草稿纸。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吹不散盛夏残留的闷热。

苏知夏和林柚找了靠窗的一组座位，一个坐里面，一个坐外面。放下书包，开始整理桌面，把课本、练习册一本本整齐码放好。窗外就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碧绿的树叶几乎快要挨到窗户玻璃，蝉鸣聒噪不休。

“新课本真多，理科的书看着就头大，尤其是物理。”林柚把物理课本重重拍在桌面上，一脸苦恼，“我物理从高一就学得一塌糊涂，以后怕是要经常熬夜刷题了。”

苏知夏低头翻着崭新的物理教科书，书页带着新书特有的油墨气息。物理也是她的薄弱项，很多复杂的受力分析，综合大题，总是让她绕得头晕脑胀。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陆屿的名字。他的物理几乎次次接近满分，是老师口中经常提起的范本。

只是，她和他，还完全算不上认识。

收拾完桌面，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到齐。班主任走进教室，简单讲了新学期的纪律、学习安排，分发崭新的作业本，安排大扫除。忙碌的开学第一天就这样拉开序幕。

一下午的时间，都在打扫教室、排座位、领书本之中度过。夕阳西下的时候，才终于放学。

傍晚的阳光柔和了许多，不再像正午那样灼人，金红色的霞光铺满整条走廊。

苏知夏抱着一摞还没有放进书包的练习册，准备回宿舍。走到教室门口，正好赶上隔壁二班放学，大量同学从教室里面涌出来。

人潮之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陆屿。

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他和身边两个男生并肩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刚领的课本，一边走，一边随意说着话，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干净的轮廓。

周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可苏知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牢牢落在他的身上。

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顿住，站在三班教室门框边，没有往前走。

她害怕和他对视，害怕被发现自己直白的注视，于是微微垂下眼皮，假装低头整理怀里书本的边角，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听着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走远。直到那道身影随着人流消失在楼梯口，她才敢悄悄抬起头，望向楼梯的方向。

明明只是擦肩而过，没有交谈，没有对视，甚至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自己。可只是这样远远看一眼，心底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有欢喜，也有淡淡的自卑。

他是那样耀眼的人，被很多人关注，成绩拔尖，朋友成群。而自己，只是普普通通，成绩中等，性格安静怯懦，淹没在人群里就不会被注意到。

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回到宿舍，寝室里还弥漫着刚开学的热闹。室友们互相分享暑假的趣事，收拾床铺，整理书桌。

苏知夏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把书包打开，把今天新发的课本一一拿出来摆放整齐。桌面上摆着一沓厚厚的草稿纸，是专门用来刷理科计算题的。

她抽出其中一本草稿本，翻开空白的扉页。笔尖悬在纸面上，犹豫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暮色慢慢笼罩下来，房间里的灯光缓缓亮起。

心底反复浮现傍晚走廊那一幕，少年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鬼使神差，黑色的水笔落在纸上，笔尖轻轻写下“陆屿”两个字。

字迹清浅，落在雪白纸页上。

仅仅只是写下名字，苏知夏的脸颊就微微发烫。她慌忙拿起黑色的墨笔，一遍又一遍，重重涂抹在那两个字上面。黑色墨水层层叠叠，把名字完完全全遮盖住，变成一团黑乎乎模糊的墨迹。

像是想要把这份不能说出口的心动，一同掩埋在这团墨迹之下。

草稿本安安静静摊开在桌面上，那一团涂黑的痕迹，成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十七岁的心事，盛大又怯懦。不敢宣之于口，不敢主动靠近，只能藏在草稿纸的角落，藏在一次次不经意的遥望之中。

盛夏还没有退场，香樟树的叶子依旧繁茂，蝉鸣声声不息。

苏知夏合上草稿本，轻轻吐了一口气。

新学期才刚刚开始，他们仅仅只隔了一堵墙壁。往后漫长的高二时光，会有无数次走廊偶遇，无数次擦肩而过。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最后会走向何方。

她只在心底悄悄生出一个微小的期盼。

或许有一天，她可以不再只站在远处遥遥观望。至少，可以拥有一次，名正言顺和他说话的机会。

窗外晚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少年少女的故事，就在这个滚烫的九月盛夏，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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